那洞箫声悠悠扬扬,吹的乃是一首《梅花引》,高亢之处音调连转三次。听者眼前仿佛可见梅花孤洁之姿,方才她弹奏《子夜歌》的伤怀闺怨之情转瞬即被冲淡。
归梦心中奇怪,不知是哪来的乐中圣手,竟在这般良夜与她琴箫相和?
丹娥亦是好奇,忍不住绕到小楼阑干处向外眺望。
“梦娘,快、快来!你看那是谁?”丹娥连向归梦招手。
归梦心中浮起一个不可能的设想,她飞步奔到阑干前,只见围墙外、后巷里茕茕立着一个颀长潇洒的白衣人影。
他修长的双手持着一支碧绿洞萧依在唇边用心吹奏着,月光温温柔柔拂在他头上身上,照得他周身似乎晕染了一层淡淡柔黄,超然出尘,一如谪仙人,一如她初见他。
归梦一颗心砰砰直跳,明铮怎么会来?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来寻她,还是在这样的夜里……她竟然不知道,他的箫声这样动听……
一曲终了,明铮垂下玉箫,双眸温润,似是仰首望月,又似是望向阑干边的她。
丹娥推了推归梦:“梦娘你傻了?见到明公子不欢喜吗?”这一语惊醒归梦,她蓦地想起白日在陆府门口看到的情形——陆雪鸢与明铮相对而立,谈笑风生。
她心中余气未消,忽地扭过头,回了绣阁,一屁股坐在琴前,思忖少顷,拨弦弹了起来。
这次她弹的是一曲《褰裳》。
子惠思我,褰裳涉溱。子不我思,岂无他人?狡童之狂也且。
子惠思我,褰裳涉洧。子不我思,岂无他士?狂童之狂也且!
她以琴声表意,将心思说得明明白白。归梦边弹边想:从来都是我去寻你,从来都是我追着你,哼哼,恐怕你心里是吃定了我,只当我是个没脾气的。即便你今夜主动来寻我,我也没那么容易消气!
她弹完一遍,却听不到箫声应和,心中又不觉急了起来:糟了,莫不是他听了这曲,觉得我故作张致,竟自走了吗?
她正欲起身奔向阑干前,却见丹娥回头朝她打了个手势。
原来他并没走。
她耐心等待,忽听箫声又起,吹的竟是一曲《出其东门》。
归梦唇角扬起止不住笑意:“算他有些良心。”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
……
他引宫刻商,吹过一遍,又吹一遍。箫声三回九转,情致绵绵,皆在诉说纵有弱水三千也只取一瓢的决心。
归梦听得心驰神摇,哪里还坐得住?丹娥早取了披风在手,归梦却不许她跟着:“我自己去就成了。”
本是就寝的时候了。整个侯府甚是安静,廊下守夜的下人不知躲到哪去酣睡。归梦钗环已褪,脂粉未施,寝衣外只裹了件紫貂皮披风,走在漆黑夜里竟也不觉得冷。
来到嘉宁阁后园,一墙之隔外便是明铮所在的后巷了。墙边不远处便是一棵古槐,树干粗壮,高逾围墙,若能攀上主杈,倒是可试试跃过墙头。
她摩拳擦掌,正要一试,树后忽然闪出一个苗条的青色身影,唬了她一跳。
“谁?!”
那青影走近,怯怯福了一福:“姑娘,是我……婢子白葳蕤。”
归梦借着月光看清了那张熟悉的娇美面孔。
“哦,是你啊。”自从还家后,白葳蕤被安排去了别处洒扫,归梦便不曾见过她了。
“大半夜的,你在这里做什么?”归梦随口问道。她也不顾忌白葳蕤在旁,双手抱着树干就爬了起来。
她脚下无从着力,好不容易抠着树皮攀上一点却又滑了下来。这树皮粗糙老硬,抠得她指甲几欲裂开,蹭得她手臂胸前生疼。
“哎,你过来,托我一把。”归梦唤白葳蕤:“蹲下,让我踩着你的肩。”
“……是。”白葳蕤顺从地蹲了下去,归梦踩上了她柔弱的肩膀:“快快,站起来。”
白葳蕤强忍着疼痛与重量,直起了身,归梦双手终于抓住了树杈,攀了上去。她居高临下,一眼就望见围墙外等候的明铮。
她攀上树杈中心,正要跳上围墙,心里却忽地冒出一个念头:我这般着急地跑出来,岂不让他得意?
如此一犹豫,她扶着树干慢慢蹲下身,想借树枝掩藏身形。哪知夜深露重,树上湿滑,她足下不稳,身子一歪便向下坠去。
“哎呀——”归梦失声惊叫,只听耳边风声一响,一道白影已掠上了树干,一把将她拉了回去,稳稳揽在怀里。
原来明铮早已听到墙内的说话声,也留意到她悄悄爬上了树杈,眼看她从树上摔下,立时飞身纵起,展开双臂将她接个正着。
归梦嗅到明铮身上淡淡的沉水香气与男子气息,身子已自酥软了,只想就势偎靠在他胸膛,哪里还有半分气性?
却听耳畔明铮轻声道:“都快及笄了,怎地还像孩子一样顽皮?”
归梦本已涌起满腔柔情,听到这样煞风景的话,不由怒而推开他:“谁要你救我?我摔死了不是正合你意?”
明铮笑道:“你说这话……原来我方才是在对牛吹箫了。”
“讨厌……你才是牛!”归梦好气又好笑,用手捶了一下他:“好啊,你嫌我不通曲中情致,你为何不去吹给那陆雪鸢听?她一定闻弦知意,是你的知音,能和你又说又笑相谈甚欢……”
明铮揉了揉肩膀:“看来那时你果真也在陆府门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