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梦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如沸的心绪。“我为何离家,我对明铮的心思,诗安或许不够了解,难道太子哥哥你也不了解?为什么不帮我,还要横插一脚阻碍我?”
萧益耐心解释道:“是我不好。彼时明父垂危,诗安六神无主,我想着有喜事冲一冲也是好的,便作主暂替明铮与陆家定了口头之约。你且放心,方才我同远书提起,他并未答允……”
“冲喜之说分明是无稽之谈!太子哥哥何时也如无知下民一般迷信?难道为了让父母心安,就可以随意找一人来成婚吗?这是愚孝!”归梦心寒不已,顾不得什么尊卑礼节,失态地朝萧益大叫。“华亭陆氏!‘顾陆朱张’这些吴姓士族不是向来清高倨傲的很吗?他们连咱们这些北来侨族都不放在眼里,如何愿意将陆氏女郎嫁与寒门?!”
萧益伸手欲拍归梦肩头,却被她躲了过去。他收回手,缓缓道:“梦儿,你冷静些。倨傲归倨傲,吴姓士族江河日下亦是不争的事实。陆纳虽是尚书,但是年岁已高独木难支。陆纳夫妇俩膝下无出。这陆雪鸢是陆氏远支过继来的养女。听说去岁重阳登高那日,她遥遥见了远书一面,便倾心不已,竟自害起了相思……”
“够了够了,我不要听!”去岁重阳算得什么,早在三年多以前,她便爱上明铮了!无论是比爱得早还是爱得深,她都自信无人可与她比拟。
西苑,太子书房的大门“砰”地一声被人推开,一个窈窕的身影跌跌撞撞地从里冲了出来。门两侧的守卫还未看清这人容貌,这人便已一阵风似地跑走了。
花/径尽头,园内白梅开得正盛,一丛丛望去如皑皑白雪,纤尘不染。明铮悄立花间,正自出神,忽听身后传来急切的脚步声。
他转身,见归梦匆匆跑来,秀脸泛白,额上鼻尖沁出汗珠。
明铮自怀中掏出手绢替她擦拭:“我又不走。瞧你,跑得一头汗。”
归梦沉默着由他擦了两下,忽地挥手推开:“我问你,你觉得那陆雪鸢如何?”
“你知道了。”明铮并不意外。
归梦盯着他的嘴唇:“知道了,你为什么不拒绝?”
明铮反问:“能与华亭陆氏结亲是我高攀了,如何拒绝?”
归梦脑中轰然一响,惊得倒退两步,颤声道:“你,你……”明铮拉住她手,微微一笑:“我的意思是,只能想法子让陆氏主动退婚。”
归梦被他弄得一颗心七上八下,气得用指尖掐了他手心一下,却又不舍得掐得太重,倒像是在呵他痒痒。她心情稍宽,嘴上却赌气:“哼,那陆雪鸢为你生了相思病,怕是非你不嫁啦!能有什么办法?”
明铮笑道:“那就看陆尚书夫妇更在意什么了……”他忽然顿住不说了。
“什么意思?”归梦追问:“说啊!”
“天机不可泄露。”明铮眨眨眼,语声温柔地安抚道:“你安心等我,这些事让我去解决就好——信不过我吗?”
归梦低头不语。原以为母亲那松了口,再慢慢下些水磨功夫,终有一日能水到渠成。谁知不待自己说服双亲,明铮又惹来了一桩婚事。她并非不信他,而是觉着二人前途似汪洋中一叶小舟,风浪总是一个接一个打来。
她正自闷闷不乐,眼前却忽地一晃,一件亮澄澄的明黄之物出现在她面前,乃是一枚花簪。
“这是……送我的吗?”归梦自明铮手中接过,有些难以置信,这是明铮第一次送她礼物。
看到明铮含笑点头,她又惊又喜,举起这枚簪子细看,只见簪头是用一整块纯净的黄色玛瑙雕成蔷薇花的形状,阳光下剔透莹润,便如一朵真正含苞待放的黄色蔷薇花。簪身则是银鎏金的,整个簪子虽非名贵材料制成,倒也十分精巧别致。
“真好看!”她摩挲着簪子,忽然脸庞微微浮起一些浅红:“怎会想起送我这个?”
明铮不答,只伸手取过花簪,微一用力,簪子居然从中断为两截。
“哎呀,你做什么?”归梦可惜道。
明铮将带簪头的那一端给她看。原来这簪子竟是上下两截以螺纹嵌合而成。蔷薇花簪头那一截底部如一个小莲蓬似的,上面有数个小孔,每个小孔里都插着一枚银针。
“这里每根针上都淬了麻沸散。一根针的药量足以放倒如我这般的男子了。你戴着,留作防身之用。”他说着将上下两截拧紧嵌合上,又演示了一遍。
归梦一震,原来这枚簪子用意非凡,他是担心她的安危呢。
“可我若是扮男装怎么办?也戴这女儿家的花簪吗?”她心中欢喜无限,偏着头俏皮道。
明铮微微一笑,只见他将蔷薇花簪头握在左掌掌心,微一用力,“咔嗒”一声,那朵蔷薇花簪头便脱离了簪身。原来簪头也是暗藏玄机。这蔷薇花内里中空,拆掉之后簪头便变为一个扁圆,整个簪子就是一枚普通的绾发鎏金簪了。
归梦呆了呆,惊叹于明铮心思的细腻,连这一点都想到了。其实,若只为了簪管藏针,也无需在簪头上费这般巧思,只做成普通的扁圆簪即可。只是这样一来,便没那么好看了。她故意问:“若是不要这朵黄玛瑙蔷薇,不是便省了很多工夫吗?”
明铮低头凝注她,唇角抑不住笑意:“我也正想问你,你若是不要我,不是也省了许多麻烦吗?”
她被他打趣,羞得举起粉拳在他肩上捶了一下:“讨厌!”
恰时一阵寒风拂来,吹得寒梅花枝簌簌,二人翻飞的衣角下摆交叠一处,绛纱红晕染了少女流转的眼波。“帮我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