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归梦一行三人抵达晋陵郡境内。
归梦兴奋道:“听说这曲阿县的美酒最是出名,难得路过,不可不尝。”
明铮笑她:“从前在宫里什么好酒没喝过。”
归梦心知自己风寒才愈不久,他是担心她身子。只是自离长安有些日子未曾饮酒了,忍不住驳道:“除了西域葡萄酒,其他贡酒喝来喝去大抵一个滋味,哪及在本地来得原汁原味?”
她掀起车帘,眼看天边黑云聚集,风也渐紧。
“再说了,这鬼天气,身上寒浸浸的,喝些酒暖暖身子也好嘛。”
明铮一笑扬鞭,行至岔路择道而行。归梦知他允了,满意微笑。明铮道:“曲阿县里,以‘新丰’镇上的酒最佳,但愿雨落前能够赶到。”
大雨刷刷而至,激起阵阵烟尘。马车紧赶慢赶,三人仍是淋湿了衣衫。一入新丰镇,远远便见一面大大的酒旗在烟雨中招展。酒肆虽不甚大,但飘出的酒气浓郁甘香,远在几丈外便能闻见,中人欲醉。
”好香,光闻这酒香便知是好酒!“归梦跳下马车,正嗅着酒香,忽瞥见酒肆檐下系着一匹高大的紫骍马,通体深紫,四腿修长,极是神骏。
“咦,想不到在这小镇上,也能看到大宛国的名驹。”她扭头笑对明铮道。
明铮注视着那匹紫骍:“晋陵郡是回建康的必经之路,新丰镇美酒出名,有贵人骑着好马,倒也不奇怪。”
三人进了酒肆,酒保忙上来招呼落座。想来是风大雨大,店内并无几多客人。南面靠墙的一桌上杯盘狼藉,一名醉汉独自趴着,头埋在东倒西歪的酒壶之间,好似昏昏睡去了。
东面座头上,却是两名中年儒生,正在对饮闲谈。他们见进门的三人风姿不俗,且是两名男子带着一名女子,忍不住止了交谈,目光追随着三人。
归梦拣了大堂正中的桌子坐下,对酒保道:“温两壶好酒,拣几样拿手的菜来。”离建康愈来愈近,为免被人认出,她离开会稽时便换了男子装束。她余光一扫,见那两名儒生正朝自己这桌望来,敛藏不住的灼灼目光尽都凝滞在白葳蕤身上。
白葳蕤衣衫单薄,方才淋了雨后,身上婀娜曲线毕露。
明铮脱下自己的外袍递给白葳蕤:“先披上,去后堂换件衣裳吧。”白葳蕤红着脸低着头接过,自去了。
归梦哼了一声,将手上茶杯重重朝桌上一放,大声讥嘲道:“读书人枉自素衫博带,‘非礼勿视’的道理却也不懂?”
那俩中年儒生涨红了脸,嘴上却不肯认,嘟囔着“后生无礼”。归梦着恼,待要再骂,却听见“嗤”的一声,似是有人在身后偷笑。
她循声朝斜后方望去,只见那醉汉趴在桌上,似是一动也没动过。
“喂,是你在笑吗?”归梦扬声唤那醉汉,连唤几声,醉汉只是不动。她也只好作罢。
少顷,酒菜上来,白葳蕤也已换了身衣裙,亭亭立在桌边,伸筷为归梦和明铮布菜。
这一路上她都照顾得很周到,铺床叠被,夹菜布菜,殷勤有礼。
明铮笑道:“葳蕤,你也辛苦了,快坐下吃饭吧。”
归梦本也正要开口让白葳蕤坐下一起用饭,但听见明铮先说了出来,对她又是这般和蔼温柔,心里又忽地生出一丝不悦,扁扁嘴:“难道我便不辛苦吗?”
明铮笑道:“是是是,你也辛苦。”他夹了一片鱼脍给她:“快吃吧。”
归梦这才欢喜,扭头对白葳蕤道:“你也坐下吃啊。”
“是。”白葳蕤轻轻应声,低头夹着肩膀坐下。
明铮无声叹了口气。
归梦见白葳蕤只垂头小口吃着蒸饭,伸筷夹了块鸭肉到她碗中:“你这样瘦,多吃些。”
“多谢姑……公子。”白葳蕤低声道谢,美目似乎泛起泪光。
归梦正自斟酒,忽又听到“嗤”的一声笑,与方才那笑声一模一样,笑声充满了嘲意。她站起身环视一堂:“到底是谁在发笑?”
“噗嗤,哈哈哈……”那笑声不绝,愈发放肆,发笑之人慢慢抬起头来,赫然便是那趴在桌上的醉汉。
“是你在笑?”归梦质问。
“是我。”那醉汉笑着答道。只见他额头开阔,下颌宽宽,两道粗粗的浓眉好似饱蘸了墨汁画就,一双猫儿一般的大眼又圆又亮,一笑起来两颊各浮现一个深深的酒窝,看起来不过弱冠之年。
归梦怪道:“有什么好笑?”她沉下脸:“你是在笑我吗?”
醉汉嘻皮笑脸道:“你说没什么好笑便没什么好笑罢。”视线越过她,有些色迷迷地盯着白葳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