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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很高兴认识你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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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青森徐徐缓缓。

白昼与夜晚相邻,雪下了又停。

夜幕从群山中缓缓升起,裹着暗沉沉的霞光融化低垂的太阳。

夜色渐浓,飞鸟不惊,山与河流愈加沉默,须臾之间,世界已经安静得是另一番模样。山脚下的城镇却一扫平日的萧条与荒凉,在黄昏隐去存在的那一刻向天空抛洒锣鼓与木料燃烧的喧哗。

你挥挥手,送走再三询问“真的不去吗?”的达也。黑色的家用suv滑入下山的雪路,慢慢与夜色融为一体,直至在视野里彻底消失不见。

透过观景窗,能看到遥远的火光,散落在枯枝间仿佛成百上千颗从天上掉下来的星星,碎成了人间热暖的太阳。

青森地区的年祭习俗不比秋田出名,虽然来都来了你也挺想去看看,但想到最后还要麻烦幸一先生送你们回来,这个念头便很快作罢。

这样一看,选择待在旅馆里焐暖等着看跨年烟花的你和星海光来好像两个留守老人。

“赶紧关了。”他揣着手说,“冷死了。”

合上拉门,煤油苦苦的暖意霎时黏了过来,只是指尖还残留着冬日激冷的气息。

星海光来拐进一楼侧屋的杂货铺,在小包袋的零食区翻翻找找。

你伸手拂开门帘,看着那颗凑在玻璃框旁耸来耸去的脑袋,友情提醒:“酸梅条昨天就吃完了喔,世津子太太说等年节上来才会进货。”

他闻言直起身,眉毛压着被眼皮碾起来的眼睛,发出一声不太高兴的轻哼:“不早说。”

“哎呀,开心点啦。”你从口袋里掏出蜡烛和打火机,朝他晃了晃,“等等给你看个好东西怎么样?”

早先刚来青森的时候,你很难从被窝里爬起来,星海光来对此嗤之以鼻,但也没说什么,反正你是来玩,爱睡懒觉就睡懒觉,爱赖床就赖床,都随你。但这几乎没有通电,信号还会时不时跳成服务区以外,生活在千篇一律的雪里单调得极富规律,时间长了就算让你再睡,身体也会先理智一步发出不服管教的抗议。

睁开眼,困意慢慢在晨光里消散,身体里寄生着的懒虫不翼而飞,再躺下去也无意义。

醒得早,一天便空出更多时间可以消磨。

他担心过你会不会觉得无聊,结果发现你基本上天天都有事可做。

他好奇你都跑哪去了,你停下筷子,露出思索的神色,好像在苦恼要怎么形容才能把自己的行程交代得清楚又易于别人理解。但这也只是短短几秒。你从不会让问句多等。就像回复别人一定得在嘴巴里的食物被清空后。

星海光来注意到这一点是在某天晚上用饭时问起富士山的绝育,当时你刚往嘴里塞了一大口炒饭,听到他说话睁着眼愣了一下,他正奇怪你这思考的表情是在想什么,下一秒就看到被食物撑起来的脸颊如仓鼠进食般飞速鼓动起来。

“我已经约好时间了。”你咕咚一声把嚼碎的炒饭咽下去,看着他眨眨眼,认认真真地回,“三月份,就在吉祥寺站附近的一家宠物医院。”

那么大一口,不噎也是一种本事。

他一如既往地用眼睛发射吐槽。

后来听到捡垃圾这个回答的时候,更是将无语的神色往眼里塞得满满当当。

捡垃圾是什么鬼,是什么鬼啊!

今年青森雪下得满,路况不好,加之这附近本就交通不便,客源稀稀拉拉,临近年末已是除了你们没有其他客人可以招待。世津子太太他们回镇上参加年祭,整个空荡荡的旅馆便只剩下他和你两个活人。

星海光来泡完温泉,慢悠悠地爬楼梯走到三楼。朝南最靠东的房间宽敞,还有个观景的小露台,他拉开门的时候你还没来,便擦着头发把煤油炉点上了。

搬出矮桌,摆好坐垫,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于是又下楼温了两杯牛奶。

三楼全是落地窗,露台上没有灯,望出去只能看到一山暗沉沉的寂静,雪色在月光下变成一种朦朦胧胧的灰调,盖着辽阔的星河。

刚在桌边坐下,一串急匆匆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他追着声音转头,正好看到你顶着半干的头发拉开门冲进来。

呼呼呼的。

什么啊。他往你脸上扫了一圈,嫌弃道,我记得你是去泡汤不是去跑八百米了吧?

“职业运动员有时候也要体谅一下家里蹲的肺活量啊。”你喘匀呼吸,在换气的间隙里发出抱怨。一边扔下揣着的绒毯,一边又给自己穿上外套。

浴衣裹着长款羽绒服,头发半干不湿,你就这样不伦不类地换上室外鞋跑上了露台。

星海光来隔着玻璃喂了一声,你连忙朝他比出不用出来的手势,大声喊着很快就好。

房间里的灯光穿透玻璃,在露台上扫出山毛榉窗格被拉长的阴影,你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把东西掏出来,又手忙脚乱地捣鼓。

打火机啪嗒响了,夜色中,颤动的火光如豆。

不要灭不要灭,你试图用言灵做法,碎碎念着催眠自己手中的火苗,闷头闷脑没有停歇的声音穿透玻璃从窗外传来,加上音节间被冻到的余颤,听上去又可怜又好笑。

然后。

火光突然变得微弱。

一条游鱼在黑暗中亮了起来。

蜡烛、打火机,还有青森无处不在的雪告诉星海光来这是一盏做成了金鱼形状的雪灯,他的眼睛却很难被说服。

面前,烛火烘着雪粒松散的间隙,风有了颜色,光影开始流淌。狭长的尾鳍迎风摇曳柔软,鳞片如振翅般轻轻搏动。

你站在那,鼻子被冻得有些红了,不久前还在冷冷冷的嘴巴伙同眉眼弯出灿烂又得意的弧度,在如同永恒的黑夜中向唯一的观众展示自己的杰作。

漂亮吧?你笑着说,说话间热气攒动。

朦胧的灯火熏柔眉眼,时间在白与黑的交织中扑扇翅膀,星海光来的目光落在那沾了雪的睫毛上,将停驻的瞬间缓缓封存。

嗯。他坦荡地承认。确实很漂亮。

进屋后,你把手伸在煤油炉前取暖,寒意被铁丝网后的火舌一点点剥掉,僵冷的关节恢复了正常活动的灵巧,而星海光来还撑着脸在看那盏游动的灯。

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一眨,动得很慢,是一种很单纯、也很专注的打量。

哪捡来的破烂?他好奇地问。

你评估完手指的活动度,挪到桌边坐下,几欲飘到热牛奶上的视线被原封不动摆正在榻榻米上的绒毯一截。

“嗯……骨架是在五金店里买的铜丝和铁丝,我本来想做成小鸟的形状,后来发现翅膀的材料不够用。”毯子一抖,盖住星海光来的膝盖,你伸手掖了下没拢严实的边角,说,“所以尝试了一下把鳞片做出类似羽毛的质感。”

大功告成。

你拿起马克杯,奖励自己痛饮牛奶。

吨吨吨地干下去大半杯,甜津津的奶味顺着喉咙滑进胃里,你眯起眼,含含糊糊地发出“果然泡汤后就是要喝这个啊”的喟叹。

他低头瞥了眼自己身上的毯子,先是一愣,然后神色复杂地夹起眉毛。

“这是干嘛。”没忍住发出来的嘟囔声里夹带着的情绪因子却很少,只有那双眼还在负隅顽抗。

你笑了一下,很享受他这一刻的表情。

“保、暖。”吐字慢吞吞地顿出回答,你放下杯子,掀起绒毯多余的被角,朝他瞄去一眼,眨了眨,“不介意的话,让我也盖一下?”

话是装模作样地问了,却没有一点在征询他意见的意思。蹲坐光速换成盘坐,又光速把自己也塞进毯子里。

星海光来对你的没脸没皮简直无语至极,他下意识压了下眉毛想发表不满,紧接着想到这本就是你的东西,那声在舌尖蓄势待发的吐槽便在说出口的刹那失去了发作的理由,最终只好被憋屈地替换成压抑着些许不爽地轻嘁。

既然已经决定要做了就不要再问了啊!他没好气地转开眼,把嘴巴藏进蜷曲着手指的掌心,又小声恶狠狠地嘟哝了一句,装死了!

你捧着牛奶,没发出声音,只是借杯沿掩盖嘴角,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笑个不停。

橘红色的灯光从头顶纵身一跃,顺着星海光来的衣襟一路滚落,在腰间衣带和毯边堆出来的褶皱里几经蹦跶,又沿大腿滑向膝盖,然后“啪”的一下,在凹陷的平整里忽然失去动力。

阴影无法凝结,于是四处溃散。

四周山丘崎岖,于是沉默的炉光在此处汇流。

绒毯体面地遮掩着膝盖与膝盖之间数公分的距离,一切点到为止,恰如抖开毯子这个小小的动作里你刻意为之的轻描淡写。

“又怎么了。”注意到你垂下来的视线,星海光来把眼睛一瞥,含着声音问。

你看着他在绒毯下伏起轮廓的膝盖,旁若无人地轻声感叹:“排球还真是一项完全不延年益寿的危险运动啊。”

他立马警觉地拧起眼睛。

“为什么露出这种提防坏人的眼神啊。”你抱怨似的说,“真过分。”

他撇撇嘴松开眉毛,双手交叉插进袖袋里揣着,警惕性十足地盯着你:“你自己心里清楚!”

“哎,好伤心啊。”你似真似假地说着一点也不伤心的话,抬起来的视线重新掉下去。

榻榻米发出被衣料摩擦的声响,你伸出手,将掌心轻轻盖上他的膝头,摩挲了一下。

隔着厚厚的毯绒依旧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被触碰的瞬间下意识绷住了呼吸,直到供以反应的时间以一秒两秒的流速过去,他才若无其事地在换气间把肌肉变更成一种放松的状态。

但是声音还是在很用力地不满。

“干嘛!”他把话吐出来。

“我老家是经营寺庙的,光来你知道的吧。”你垂着眼帘,仿佛对一切一无所觉,只是以自己的方式摸着他的膝盖,“每到新年,都很忙。拨着佛珠,念着密卷的经文,通过声音和气息给香客求的守护符加持……希望万事顺心啦,护佑修行啦,人类的愿望真的很多呢。”

“新年初谒也是。拍两下手,闭个眼的功夫,我每次都是脑袋空空就结束了,结果发现大家都在心里念了特别多。以前不理解,为什么人总是觉得只要摆出谦卑和恭谨的样子就可以把自己的欲望包装成祈愿。因为不管是神明还是佛祖,明明都没有义务实现啊。”声音缓缓拨开暖气,自言自语般的呢喃在彼此相触的地方落下来,

牛奶似乎在嘴巴里发酵了,你被这一瞬岔开的神思逗到,抿着嘴角好笑地扬了扬,话音稍作停顿,半晌后又回到这段自己挑起的话题。

“但是我偷学了一点,给光来念念吧?”

没有佛珠,没有经器,没有仪台,甚至都不是一段从主持那正经传承下来的咒文。你闭着眼,循着记忆里清晰又朦胧的音节复述咪咪哞哞,语速轻缓,语调平和。

世界在诵经声中下沉,安静甚至能听到树枝冻脆断掉落进雪里的声响。

星海光来落下目光,用视线拨了一下你不声不响的眼睫,紧巴巴夹起来的眉毛早在不知何时松开了。

手掌放在膝盖上的那一点力道对他来说,实在不值一提,但由他人施加而来的认知因轻飘飘的重量有了沉甸甸的实质。

念完经,他往下瞥了一眼。

“这是什么?”他问,声音听不出倾向。

你含了一点俏皮的笑意:“姑且叫它……身体健康心经?”

“你这家伙还是别取名了。”他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目光在下落的过程中滑过你的脸,接着是手臂,然后是松开力道想要撤离的手。

观景台厅空间宽敞,只点了一台煤油炉,泡温泉激发的暖意在寒风中一来一回褪去,是有点冷的。

顺着视线的移动,琥珀色盖在眼帘下掉下来,在此时此刻,显得很是沉静。

他突然伸手托住你的手心握了一下。

指尖被高于自己的温度挤压,力道很实在却不至于让人感觉到疼痛,只是一种不由分说又转瞬即逝的包裹。

你看着自己的手,眨眨眼,没有动。

挤压感很快消失。

指尖被放开,他收回手,耸耸鼻尖,在山根与眉心之间皱出带着嫌弃和挑剔意味的褶皱,语气略有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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