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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金沙陀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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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职场,不可避免要赴各种酒局,酒量也似乎成了衡量一个人基础业务能力的一部分。

你分享秘宝般向他传授了许多千杯不醉小技巧,但真遇上了酒局,你总是提着酒杯挡在他的前面。他还在心里想着自己该说什么话起头,你早已经扯着那些老师、领导和合作商痛饮了两轮,气氛被酒精炒热,有了足够迅猛的喝酒担当,通常情况下他只要保持住清醒适时给大家添杯就好。

“笨蛋啊赤苇,酒精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含着玻璃杯的杯沿挑起眉毛,毫不客气地拍了拍他的脑袋,声波局限在狭小的空间来回晃荡,闷得含糊。

搭配着下了班还要拉后辈来居酒屋畅饮的行为,简直毫无说服力可言。

他依旧淡定地支着表情,说前辈我的发型要被你搞乱了,请不要这样。

你闻言只有连摸带搓拍得更加起劲。

“细软塌很难卷出满意的效果啊赤苇。要不要把我常去的那家店推荐给你?”

“多谢好意,但不必了。”

“诶,真的不需要吗,为什么啊,再挣扎一下嘛,以你的脸型烫成功了一定很好看的。”

“只是总觉得在工作之余再和前辈扯上关系会变得很麻烦。”

“你知道这时候应该顺着前辈说「真的吗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而不是发表这种过分诚实的言论的对吧?”

“「真的吗」”他不合时宜地展露起属于赤苇京治式噎死人不偿命的冷幽默。

“你故意的吧!”你仰天一闭眼:“真是气死我了——”

等你说完,被吞掉的下半句话这才从他嘴里冷静又从容地重新出现:“「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气得你直接上手狂搓细软海胆头。

赤苇衣品很好,戴上眼镜后气质斯文,经常会被错认成文学部的编辑,你看过他的履历表,对上面罗列出来的个人经历稍感惊讶,除了一笔带过的社团经历,大部分内容都能让旁观者清晰又明确地看到他规划性的人生脚印。

知道他是经历了一番阴差阳错才被发配到漫画部后,你曾在午休时好奇他为什么将社团经历一笔带过。

“因为我是打排球的。”他垂眼看着桌面,像仓鼠一样在嘴巴里嚼着饭团,回答时带着一点犹豫和保留的态度,温和且冷静,“详细展开也未必对求职有帮助吧。”

你莫名觉得他把嘴塞得鼓鼓囊囊却没什么表情的样子非常好笑。

这时候信津接完水回来加入对话,说她对枭谷有印象。

“虽然,在我高中三年里他们和我们学校没有正式交过手。”她一边拆开饭盒,一边说,“但经常在全国大赛上看到。”

全国啊,那不是超级厉害吗。

不管是明明志愿是从事文学相关的工作却中途在体育领域奋进拼搏,还是明明排球打得很好最终却没有继续,赤苇京治在谈及过去时脸上从来没有出现过一丝遗憾的神色。

他只会怀念地点点头,说,那确实是一段非常美好的时光。

因为想给一位自己认定的star托球,所以进了那所学校。得偿所愿,已经非常满足。他送走了前辈们,看着自己认定的巨星在职业球场上发光发热,知道自己只是在与他们相遇的路上同行了一段而已。

喜欢排球,因此尽自己所能、鞠躬尽瘁。

没有沮丧,没有不甘,也没有盲目地跟着踏入职业的赛场。

你在赤苇京治身上感受到的,就是这样一团平静燃烧着的火焰。

但这并不能掩盖此人在理智沉稳的同时也是个满身槽点的问题后辈。

真的,谁带谁知道。

恰如此刻。

你语气低落地说完自己对毫无着落的帅哥男友的小小期待,他垂眼思忖了一会儿,随后把眼一抬,委婉又谨慎地建议:“每天下班大家不是都会互相说「辛苦了」吗?不如……把那个当成平替怎么样?”

虽然能感觉到他在心里冷静分析后有意克制了说出口的言辞,不管是用词还是语气攻击性都几近于无,甚至字里行间还带着小心翼翼的恭谨和设身处地思考的真诚。

但是。

你从桌上爬起来深吸了一口气,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赤苇,你到底知不知道那句话的重点是什么?——是帅哥!帅!哥!”

“所以前辈你只是单纯肤浅地喜欢帅哥而已。”他确认道。

你知道他是在一本正经地归纳总结,但还是会不可避免地感觉到自己被无意中言辞犀利地攻击了一下。

啊啊、又来了,又来了。

这种明明被气到却完全没理由反击的无力感。

啊——现在的后辈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就不能给你多批发几个信津吗!

“啊对啊,真不好意思,本人就是如此肤浅的视觉动物。”你挑着眉毛慢条斯理地把话吐出来,仗着自己知道他不喜欢酒气,故意撑着台面滑过去,朝他鼻尖轻而缓慢地呼了一口气。

他不出意外随着你动作不稳的靠近往反方向挪了半寸。手臂引导着重心在桌面上下意识发动着极有分寸的防御小碎步,把骤然拉近的位置谨慎地校正到一个对彼此而言都合适的距离。

“蒲园前辈。”斯文的双眼皮垂下来,动作间眼镜镜面折射了一抹动态的灯光。

因为是前辈,所以语气不是批评、也不是责备。

因为是后辈,所以他一开口你就听出了他语气里有所保留的不赞同。

“你上次也是这样,然后摔跤了吧。”他又说。

暖黄的光晕里泛起一层温和的冷色调,那是赤苇京治一本正经的眼神。睫毛的缝隙交错着金沙般的光影,你看到他的半框眼镜在颧骨偏下的地方留下暗灰色的印记。他一偏头,又延伸到了颊侧。

低调的黑严肃得如同赤苇京治本人,又因为他本人实际上的一板一眼远没有那么标准而在温和中若隐若现出一丝矜持的克制。

上次……哦对,自己确实摔过。

所以自那之后你每次靠近赤苇捉弄他时,这张脸上都会出现这般不着痕迹的纠结。

“但是你的眼睫毛好长啊,赤苇。”矮背椅擦了一下地板,你坐回去,支着手背把脸一撑,注意力转移得很快,不出半秒就被翘长又沉静的阴影卷着一起飞走了。

看到你坐了回去,他妥善地摆正身体。

“这已经是职场性骚扰的程度了吧,蒲园前辈。”阴影卸下一道很轻的力。

你眉头一紧,花费了相当漫长的两秒来用五官对他表达不理解和理解后的轻微嫌弃。

“拜托,我是在夸你诶。”你拖长了声音进行吐槽,身体也慢慢随着吐出来的音节变得有气无力,不再挣扎着想要支撑下去。

前后辈关系间应该存在着这样可以任意瘫软的自由。

趴伏着倒回原位的时候,你突然这么想。

啤酒空杯,灌满良夜。

冷炒毛豆的鲜辣搔过鼻尖,唤醒了迟到已久的食欲。

你夹了一节送进嘴里,毛糙的豆荚刮过舌面,咸味挠着味蕾,余津有香。

挤掉豆粒,吐出一截空落落的豆荚,你叼着它,用舌尖拨着口中残存的尾端轻晃。

闲适又松弛的体感是属于前辈的特权,你毫无心理负担地延长着这场下了班后人情往来上的应酬,最初那阵昏沉过去了,意识反而被放空抡松,思绪格外轻盈。

话说睫毛长的人在建模设计上都挺好看的吧,你想到伏黑惠,又在记忆转瞬间的联动挪移中替换成镜面后赤苇的眼睛。

耳边他又叹了口气,用敬语说着请不要像小孩子一样玩食物,劝阻的口吻,带着一点点无奈的吐槽。

你停下动作,叼着毛豆节看过去。

他不知道你要干什么,眼神中怔然一眨而过,下一秒,情绪很快收整,那是预料会听到意外言论虽不知道会是什么但已经准备好在听到的瞬间超速思考的心有余悸表情。

其实赤苇这样的后辈很好玩。

反应不会特别夸张,但那明明脸上写满怀疑又会保留怀疑的一本正经,欺负起来能让人收获不一样的成就感,偶尔被他抓着吐槽也很有趣。

你承认自己会有意逗他玩,会故意露出槽点让他吐。

你承认自己乐在其中。

这一点,没道理另一个当事人赤苇不知道吧?

不管是去外地出差被要求用心挑选伴手礼带回来,还是下了班被拉着来居酒屋陪喝酒,亦或是其他看上去被扇贝压迫着不得不听从的事情,其实他都可以拒绝。

但赤苇没有,对于这些他只有一点点很少的抵抗,那种抵抗就像是知道前辈不省心却无可奈何没办法放着不管,偶尔会让你觉得他身上笼罩着一股后辈在应对问题前辈时特有的独当一面。

很靠谱。也很好笑。

是褒义词的好笑。

你曾在他准备请来东京打比赛的高中学长吃饭的时候让他把人也介绍给自己认识认识。

“木兔选手对吧?白头发,这样的发型——”你在脑袋上比出一个角枭头造型,“感觉一定是个超级有趣的大帅哥。”

结果被赤苇毫不留情地光速拒绝。

“你们两位碰到一起,绝对会天下大乱的。”这是他当初给出来的理由。

是因为他觉得比起应付你被拒绝后摆出来的不满臭脸,答应下来才更麻烦吗?

或许是吧,你不想探究,你只觉得这种云里雾里但朦朦胧胧间拨动直觉的相处很不错。

再加上眉毛啦。眼睛啦。手啦。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这家伙睫毛很长。

你撑着脸,朝他翘了一下叼着的豆节,姿态如初见时一样随意、一样不拘小节。

“要和我谈吗?”不讲道理的样子与一把将他拍醒时的神情重叠了。

赤苇松开茶杯,顿了一下,只说:“……这并不好笑。”

“我没有开玩笑啊。”你眨着眼,第一次把话说得特别一本正经,“我刚刚还在脑内回放那些你超级不得了的瞬间呢。”

直白且纯粹的坦诚确实是一种强大的力量。

但同时嘴巴上还有段毛豆节的残躯在晃来晃去就有点微妙了。

赤苇神情复杂地看了你一眼,叹了口气,随后在你下巴处将餐碟一递。

“请吐出来吧。”他说,语气有点妥协。

你老实照做,但眼睛还待在方才说话时的角度观察他,一动不动。

会是什么回答,答应?拒绝?还是转移话题?

对于赤苇而言,哪一种更加棘手不想面对?

要是自己拒绝的话,前辈很可能也不会特别放在心上,这不是说你轻浮,也不是说你随便,如果一定要让赤苇选择一个词语来形容,他或许会选择洒脱。

发表不满是肯定的,对拒绝的原因刨根问到底也是肯定的。但第二天在办公室里看到自己,你仍会和往常一样打招呼、开玩笑、去休息区晃悠一圈回来往自己这个后辈的脑袋上放上一罐自动售货机里卖的速溶咖啡,说不定和信津聊天时说到相关话题还会顺嘴用谈论今天天气真好啊的语气说一句“啊其实我前段时间问赤苇要不要和我谈恋爱结果被拒绝了”。

只是按照你的作风,可能以后都不会再拖着他下了班陪自己喝酒,也不会故意凑上来糊自己一脸酒气捉弄自己,更不会用像今天这样的表情对自己说,赤苇你的睫毛好长,我是在夸你喔。

这样,说不定他的生活会因减少了很多压力而变轻松。

完成任务的餐碟被放下,赤苇京治重新握住了杯子。

灯光撩着灰黑色的镜脚,在那张脸上拖曳开沉静思考的阴影,所有声音模糊下去,在你与赤苇之外的世界擦肩而过。

明明是突如其来的念头,等待回答的过程却被主观加工成无限拉长的慢镜头,被风吹颤的睫毛切了片。

大概是因为喝了酒吧。世界上竟然会存在这么漫长的一秒。

你想多半是没戏了。

想自己果然太过随心所欲、明天要怎么打招呼、毛豆节没吃完怎么办。

还想策划案、想截稿日、想赤苇灯光下漂亮的睫帘、克制的鼻尖、温静的眼。

想这个靠谱、沉稳、理智,又满是槽点、小有姿色的后辈。

他叹了口气,在折光的镜面后完成了一个让你下意识放缓呼吸的转眸。

“下次请不要这样张口就来,前辈,真的很突然。”

吊起来的心情被轻轻放下,你转开眼,笑着骂了他还想有下次,又拾起筷子往嘴里又夹了一节毛豆荚,说,想得美。

心里却挑三拣四地迁怨下酒菜放久了果然不好吃,干巴巴的,简直味同嚼蜡。

余光中赤苇好像动了一下,下一秒,视野中出现了一盘熟悉的餐碟。你不久前吐出来的豆壳正孤零零地躺在上面,还能看到嘴巴咂吮味道压出来的齿痕。

你低下头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它出现在这的原因、也没能理解它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机。

赤苇本意也不是为了接你嘴巴里嚼了还没两下的东西。看着你这幅把视线撇开心不在焉的样子,他就知道你没正确接收到也没听懂。

果然吗。

他在心里叹气、妥协、如往常般又退了一步。

“我的意思是……”店声喧喧嚷嚷,他的落字轻而郑重。

他说:“我答应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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