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会沉默了一会儿才应下,“师兄知晓了。知雅下个月归来,我们师兄弟们许久没有相与论道了,届时我把珍藏的欢伯拿出来——”泽会的话还未说完。
“不必了,师兄。”容还态度冷淡,“淮之绝饮已久且欲闭关潜修。”
“又要闭关?”泽会轻声低落想说些什么挽留,“不能晚几日吗?”
容还冲着丹楹刻桷的房梁拒绝,“师兄,不必挂怀,淮之已知天命。”饶是白暮这样不敏感的人都察觉到了容还说完这话时空气中弥漫出的古怪感。
“淮之——”不知为何这几位师兄师姐们在面对容还时总是小心翼翼的。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我们都知你本不愿承继师傅的掌门之位,只是师命难违,吾等唯有依从。然俗物可代掌,汝身寄之大任却难相助。”泽会的声音在上方回响,“勿执一念,师弟。”
这是白暮第一回听到有人说起他们的师祖,那位独自开山立派创立了宗门并迅速打响清云派名头的长翊道长。长翊,长清,这么想来容还的道号也是传于上代掌门。
至于容还的执念,白暮只能猜测。
可容还没有反驳,反而对泽会说道,“予所愿,诸君百事无忧,便好。”
泽会听后很不是滋味,“淮之——”
容还却不想再纠缠,“好了师兄,师弟该去授课了。”他以教导云朗为由结束了交谈。
云朗昨日听从师傅的话,服用了洗髓丹后整夜都在吐纳修行,清晨才起来练剑。
“师傅。”云朗早已等候在此,因为暂停修行有段时间了,如今可以开始修行他格外地兴奋。
容还还是那副样子从表面看并看不出任何异常,他拿出那本剑法,开始讲授。与之前的授课并无不同,换了个课件而已。“朔风剑法同步步莲不同,步步莲讲究身姿飘逸剑意暗藏,而朔风剑剑势张扬英气外露,耍的是凌冽之风。”
容还随手翻开一招,指给云朗看,“你看此处,剑动身停,腕力沉稳有劲,招式干净直取要害。”说着他又是捡起草丛的树枝起身走向庭外。
和上回演示步步莲的若往若还不同,剑锋破空而至,毫无迂回之意地向前,没了那些繁复的身法可步步紧逼的剑芒依旧让人目眩神迷。
云朗目不转睛地盯着不远处的容还,在用剑时的容还和平时是有不同的,尤其是他在用这套剑法时褪去了平和淡然连眼神都显得冷冽肃杀。云朗静静地看着他在空地上挥动着那节木枝,连空气都在他外放的威压下节节败退。
这是云朗不曾见到过的容还。
“研习吧。”几招过后容还将手中的木枝插进那棵大树脚下的泥土里。
云朗如梦初醒,他握着那把云雷纹的木剑翻回了剑法的第一式,今晨他已经预习了这第一式,所以此刻再一次记牢那些动作后起身转腕试探了几下。有了信心后他才敢在容还面前演练起来。
经过这两年的修行云朗已经不似一开始般畏畏缩缩,相反,练剑时的他自然放松,因为他喜欢身体随着剑舞动时的随意舒展,喜欢挥汗如雨地释放感。
喜欢。
这个词放在以前是他想都不敢想的奢侈之物。
可现在他不仅能想,甚至在做,他过着以前无法想象的幸福生活,这样的生活,让云朗在半夜惊醒之时总会觉得一切就如梦幻泡影。
说实话练这套剑法比步步莲要爽快,不用时时注意脚下的步伐只需要挥出手腕,斩断来物。
大概挥了一个时辰的剑后,容还开口了。“收劲。”他不知何时来到了云朗的身后,他的手越过云朗的肩膀,长臂横亘在他的胳膊上方引导着他木剑的去处。
“挥剑虽不能迟疑,但也不能一味使蛮力。”容还收回云朗的剑势,重新刺出一剑。“比如此处,先轻后重,先缓后疾。”木剑划破长空发出短促的一声咻鸣。
“这样才不会第一招后就体力难支,也给自己留有空隙。”容还带着云朗摆动手臂,长剑在空中划下一道漂亮的弧线。
云朗细心感受着其中的差异,而容还也很有耐心地带着云朗挥动了好几遍。某个瞬间云朗猛地体会到了容还口中的那个空隙,不单单是为了节省气力,而是在朔风剑的张扬之势下藏得是防守之姿,看起来全是进攻的朔风剑法在第一招中就留有了退路,原来耍的是进可攻退可守的招式。
可这个退守并不是朔风剑的不足,云朗很快就察觉到了其中的奥妙,藏着的空隙才是朔风的杀招!面对步步紧逼的攻势人们的化解之法会是什么?正是寻找破绽!这是习武之人下意识的想法和举动,而这空隙便如同陷阱,是诱敌前往的圈套!
“师傅!”云朗眼光一亮,抬头看向站在自己身后的师傅。“弟子明白了!”
容还看着少年灿若星辰的眼眸,胸口还是沉闷地厉害,他并不明白自己在不满什么,也分不清这是谁的情绪。但这让他又涌起了嗜血的念头。
他收回手,轻点了点头以作回应。于是云朗转过身面向容还,“朔风剑锋芒毕露之势只是表象,其中需一丝不苟谨慎以待。”
容还略微收着下颚,注视着云朗的钦慕和热忱心却还没从血腥中回神,可身体却由不得他还在机械的运转。
他能感觉到容还的嘴角略微上扬,甚至连面部肌肉都放松了许多,他看向云朗的目光里此刻应该是带着欣慰的吧?或许吧,这么些日子白暮也得知了容还的良善,和过分的宽容。
“不错。”他听见自己夸奖道。
白暮此刻就像是被困在这幅躯壳里的外人般,冷漠地看着容还的喜怒哀乐并接收那些莫名的情绪,他像是在屋里透过那扇窗户观看着外面给他上演了一出话剧。
你被牵动、被引入、被感染,你像个傻子一样在台下又哭又笑。
因为你知道自己无能为力。
白暮强迫自己看下去,他忽然也想看看那明知的结局,他期待起那一天的到来。
那该是怎样的场景?他会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吗?还是彻底的灰飞烟灭?
“多谢师傅教授!”云朗向来礼数周全,感谢更是挂在嘴边。
“继续练吧。”容还坐回石墩。
云朗便开开心心地继续挥剑,一遍遍重复着相同的招式,直到太阳高高挂起。
时辰差不多后,云朗收了剑,拉过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师傅,午时了。”
容还站起身,问起了云朗洗髓的情况,“昨日运转灵力感受如何?”
“灵力运转比以往顺畅了许多,且吸纳的灵力似乎比以往要充盈许多。”云朗扬着笑,阳光照在他稍显青涩的脸上。
容还的手搭在他的丹田处,探查后点了点头,“可以恢复修行了。”
半年了,不能修行云朗从最初的心慌意乱到慢慢接受状况安心练剑,大概也是受了容还的影响,云朗也褪去了最初的浮躁。
“是师傅,那还需要继续辟谷吗?”云朗询问。
“嗯,重新辟吧。”容还最后了留下一句话又回房了。
而云朗站在原地注视着容还离去的背影,他站的笔直直到容还的背影消失在长廊的另一头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