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愁眉苦脸地点点头:“我叔叔,他一直不同意我留驻部队。”
“还有这种事,”同僚笑道,“那怎么办?他已经看到我们了。”
“我从另外一边翻墙走,你帮我转告我去龙尊那儿了,他问饮月大人要人去吧。”少年干脆地把烦恼事丢在脑后。
话虽如此,景元到了持明自治的洞天,雀跃的脚步不由得放轻,越往深处走,海水湿冷的味道越浓烈,如冬季风暴压迫海面——萧条,肃杀,寂静,不随季风而变化,是与古海同源的气味。
建筑群依水势建造,砖石砌就的房屋透着冷硬古拙的风格,社群和社群间隔较远。景元拿着白珩给的智能舆图,经过寻常持明住的街道,穿过复杂的弯绕巷道,以及一些标注“龙师老窝”的宅子,费劲一番九牛二虎之力,来到解饮宫前。景元端详阴沉木打造的高门,心想,要找对地方实在不容易,难怪传闻龙尊盘踞海底。
与其说是宫殿,不如说是一座大一点的府邸,幽静地坐落在洞天深处、古海之畔,盖着与四周同出一辙的蓝瓦顶,竖着其貌不扬的白粉墙。景元手心渗了点汗,他在衣摆上擦掉,握住青铜门环轻轻叩响。
开门的既不是预想中的侍卫,也不是龙师之类的高层,光从门缝后透出微弱一线,墙内的景色和门后那人的眉眼像缓缓铺开的山水卷轴。
“景元,”丹枫本人出现在眼前,“你来了。”
骁卫拎起手边的袋子,狡黠灵动的圆眼睛弯起,有样学样地问:“丹枫,你喝奶茶吗?”
市井坊间里的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偏爱说饮月君驰骋星海的故事。戏院喜欢唱一声龙吟,星移斗转海枯石烂的传说。小说家爱幻想高山之巅的冷面龙尊生生世世的纠葛,在纸上造出龙与敌首厮杀互搏的场面。
然而两扇门扉之内,丹枫挽起宽袖,领着景元穿过两小池荷花间的清虚板桥,手里握着杯热浮羊奶。
景元看着他喝奶茶的模样,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潜渊洞天的太阳光温凉不刺眼,打在挺直的鼻梁上,弓起的手背和指节上,不规则的光斑将皮肤映得像冷瓷似的白。
……裹紧双手的手套,他没有戴。
景元像发现新大陆一样睁大眼睛,仔细观察。丹枫也没有穿平时禁欲又严实的衣服,穿着件松大的外衣,袖子下滑,露出半截肌肉坚实的小臂,看上去随和散漫,远没有之前遥不可及距离感。
可他们穿过一扇扇殿门,绕过像瀑布从天花垂下的靛蓝刺绣屏风,来到后院,丹枫放下热浮羊奶,脚尖踢起武器架的长枪,武器抛起,落在掌间,斜负身后,弥漫着不经意的倨傲。
景元后槽牙有点疼,想起单独开小灶时屡战屡败的经历。
丹枫行云流水地转了半轮花枪,问:“可记得先前的对练?”
战场上,他没有教景元太多兵器事宜,担心少年杀敌时招数互窜使错劲,学不好是小事,丢了性命是大事。出于这点顾虑,那几堂入门课的内容压缩得极简单,无非是丹枫用不同长兵与他对练,让他熟悉不同类型的长兵风格。寒枪,画戟,阵刀,招数随武器变化,有破空之势杀伐凌厉,有大开大合滚劲如雷的横扫之势。
“记得。”
“想好练哪种兵器了?”
少年半是犹豫:“还没呢。”
一杆枪抛来。
“先从最简单的开始。”
景元在云骑军中学过各种兵器的基础架势,丹枫自然不会帮他巩固基础,如果他不会,这个徒弟就该回去找剑首走桩练架子,而不是在这浪费时间。
但镜流确实有个好徒儿。丹枫略微提点诀窍,景元“照虎画猫”地比划几下,马上领悟到几分精髓,紧接着听到丹夫子提出切磋几招。
“实战上手你才知道掌握没有。”龙尊如是说。
景元没有推辞,有人陪练当然比以战代练好。只是饮月那凌厉的攻势在小灶时期给他打出心理阴影了,少年两手分开前后攥紧长枪,扎好马步,拦枪摆得规范有气势,嘴上却放软语气提前告饶:“丹枫,你轻点。”
丹枫动作一顿,眉头上挑,没搭话,上步出枪,破风声气劲十足地从侧面冲来,景元忙打起精神应对,顾不上装可怜。
两兵相交,金属声清越,震得虎口发麻,景元在心中叫苦不迭——
这条坏脾气的龙完全没有放水的意思!
湖边的白荷挨挨挤挤地盛放,高低错落的圆叶下是澄澈的湖面,叶与叶的缝隙中,水面倒映出一双交锋的人影,时而拉开距离,时而近身拼招。步履逼近湖畔,枪刃丝毫不收敛的锋刃和罡风刺伤几朵无辜的娇花,淤伤的白瓣子飘飘摇摇落到湖上,像不慎倾翻的小舟。
在湖畔的荷花叶全部遭殃之前,持续整个下午的指导总算结束。景元气喘吁吁,汗水一颗颗从脸颊滑下,滴落在脚边,潜渊洞天这么凉快的气候,他练得和在闷热的星槎海野外负重拉练二十公里没什么区别。手和腿的关节酸涩无比,骁卫清楚,过了一晚这阵酸就会蔓延为全身的疼痛。
更可恶的是,罪魁祸首依然清清爽爽,长发柔顺地垂落,不见劳累地痕迹。
但训练有效,景元闭上眼,被纠正和提醒的口诀和动作在脑中闪回,逐渐感受到四两拨千斤的要点。虽然累,但非常值,很值得欣慰。
他迅速地回顾了一会,睁开眼,对上浅青色的眼睛,丹枫不知道看了他多久,伸出手:“把枪给我。”
景元乖乖递过去,就见一道湖水卷过两柄武器,送回墙边的武器架上。少年伸长脖子去看,活像只好奇心充沛的猫。丹枫拍拍他的肩:“去水榭边休息。”他这一拍,景元觉得肩膀如卸重担,立刻轻松不少。
“丹枫,”得了闲暇,少年活泛起来,“你一个人住吗?”
龙尊模棱两可地回答:“持明大多独居。”
水榭边,修竹环湖,风荷满堂,远远望去,湖心亭如落在水中央的一颗白棋。景元坐在二层的飞来椅上,被风吹得舒适地眯起眼睛。丹枫从水吧边去而复返,拿来一杯相貌古怪的饮料,一闻就是丹鼎司的新发明,景元被迫喝光那杯不知道是咸的还是酸的东西,效果立竿见影,浑身经络舒畅通透,丹枫又去给他拿水。就在这空裆,少年注意到书架上有个方盒,把它抽出来。
“丹枫丹枫,”那只小猫崽子又叫唤了,“下不下棋?”
于是临水设棋局,伴莲子冰茶手谈。
景元下棋比练功专注,思考时拳头抵在嘴边,冥思苦想。反观丹枫,面上永远挂着不喜不忧的冷淡。棋势发展忽快忽慢,开头时很安静,四面通透的楼台只听得落子声,和竹叶摩挲的风声。
到了后半程,局势胶着,景元突然轻声开口,语速很慢:“以前跟师傅练剑,每次歇操休息,我问她要不要一起下棋,她都不答应我。总是忙着去和将军议事,要不就是找你们喝酒,我一直想亲近她,但她,像不可触摸的冰轮。”
丹枫无动于衷地落象吃炮。
少年一哽,一边痛定思痛继续乱编,一边头脑风暴该下哪一招:“学宫结业后去了军队,能问她的机会更少了。白珩反而经常带我出去玩,喝奶茶,飙星槎,但一提到下棋她就说头疼。应星又总是嫌我年纪小,不搭理我,忙着摆弄他的金人宝贝。”他说得很可怜似的,“我经常和自己下棋。”
“白珩和我说过,你在木野狐上有个大师标,”木野狐弈棋,曜青开发的全仙舟下棋软件,“日谈二十局,联机到夜半三更。”
狐狸坏我大事!景元挪了马,讷讷地装聋作哑。
眼看马上就要被填車,趁丹枫在思考,他又顾不得这么多,试图分散对手的注意力:“你知不知道,我小时候见过你。”
这话题比上一个有效,丹枫眼底浮上点兴趣,不再低头看棋。
“差不多十年前吧?”景元还真的回忆了一下,“地衡司好像说出了什么问题,害得几个洞天气候系统失灵,要么特大暴雨,街上的水淹到膝盖,要么持续暴旱。突然有一天,天气正常了,可是过了整整一个月地衡司才修好那破系统。”
少年神往地笑了笑:“但我知道是你在调控天气,因为有一天簧学散堂,我看到游龙在天。”
他的话像把丹枫勾进回忆,龙尊放空眼神,看向湖面,猫儿不安分的爪子悄悄地伸向棋盘的角落,探向黑方的马。他屏住呼吸,生怕惊动沉思的饮月,用眼角偷偷瞄那人,满湖荷绿在凝实的眉弓鼻梁镀上一层暖意,像方壶玄冰融化的初兆。
手指搭上厚实的木头棋子,景元心喜,刚要掂起,手腕倏地被缠住,光滑细腻的触感贴着腕侧皮肤盘环,像截如有实质的流水。
他震惊地、下意识地抽回手,棋子没偷成,那物什眨眼间收回桌底,消失不见。
青色的,半透明的,长着细鳞和柔软的鬃毛,微凉的体温。
景元眨眨眼睛,迷迷糊糊地反应过来,那是条龙尾巴。
而饮月姗姗回头,从少年骁卫开口说胡话起,他就看穿了小孩的心思,这时才不紧不慢地填車,贴紧红方的帅。
“确有此事,”丹枫离胜盘只差一步,“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