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销毁了。我和十王共同决定的。从炎熔炼狱引来流连离火,置于幽冥盆中烧毁,烟色由白转青,最后连烟也没有留下。”
丹恒莫名松了口气。
除名七百年,丹枫从没真正地从这片天空消失。「他」存在于丹鼎司药香浸透的邸报栏,存在于说书先生抚扇醒木的瞬间,存在于狐人幻戏的千色迷梦,存在于孩童睡前听闻的英雄故事。
成为历史,犹如幽灵,从未离开,从未死去,也从未活过。
而那尘埃遍布,红锈磨蚀的铁柜中,已失去、已毁灭的存在击碎他的错误认知,死去的魂灵伸出手,阴冷的手指滑过他的额头,他才明白一个简单的道理——丹枫也曾经活过。他的今日即是「他」的昨日,「他」的今日——未必不是他的未来。
“这半个月来,你谈及他的态度,让我以为你没有那么在意了。”
“我在意的不是他,是……是你的态度。借丹枫的记忆和传承为联盟效力是一件事,让我去感受丹枫的死和痛是另一件事,你在把它们混为一谈。”
“他当年身居龙尊之位,能从他身上抽髓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所以我才需要知道,是谁做的,那人怎么会有机会做这件事的,”景元扶着他的肩膀,“这是龙师的旨意,还是七百年前幕后有着更深的敌人,我需要知道。”
“但我……”他原想说但我应允你的并非如此,又觉得,话太委婉,他不想对这个人那么委婉。
他说:“但我不愿意。”
片刻的沉默。风吹来,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额发间完整地露出,丹恒看他望着天边,说:“那就算了吧。他并没有那么重要。”
握着肩膀的手用力了一点,又松开,上移,掠过衣领,抚摸他的颈侧,他一阵颤栗。景元微微低头,丹恒感到柔软的感觉在脸上触碰了一下,蜻蜓点水般,海棠和牡丹味的发丝蹭过他的皮肤,有些痒。
“倒是别再生气。”
理智的齿轮像突然卡壳,丹恒愣怔地看他贴近再离开,景元松开手,面色如常,简单地交代了两句自己的行程:天才俱乐部有贵客将至,四将军(连同远在千万光年外的戎韬将军)需共同赴会,所以,“这几天怕没什么时间陪你。”
丹恒低下头,掩住半张脸,耳朵尖都在发红:“没事。”
“我就回去了。还有什么想问我吗?”
手指勾住的药包因动作幅度撞到腿侧,他脱口而出:“你在药房拿的是什么?”
“这个啊,”将军轻松地晃了晃纸包药,“石牛升麻散。”
小楼内,沙发上,灰毛安详地躺着。
支摘窗顶起很小的一条缝隙,三月七透过间隙看到景元离开,丹恒在门口站了一会,回院关门。
她在丹恒回来之前火速回到客厅,清清嗓子,装作无事发生,看到灰毛的死样子就不用装了,她一秒破功,笑着问:“诶,你这什么情况?”
“我在快递箱捡的野史成正史的情况,”灰毛闭着眼睛,“这下没有和丹恒分享我新买的寰宇美人图鉴也死而无憾了。”
三月七一把抄着她的领子把她提起来:“不是!你怎么真买了景元将军的照片!?”
灰毛抓着她的手腕,试图减轻颈部压力:“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这还是不要和丹恒分享了吧!”
“呜哇……”
丹恒一回来就看到她们两个打打闹闹,灰毛挣扎着露出八卦的眼神,他在茶几上放下明觉利食散,指指楼上:“我回去查些资料。”
她们一个点头,一个说好。
支起的窗户,他们谈话时楼内适时的噤声,他也猜到她们八成是看到什么,有没有听到什么不好说。在自己房间,他拿出便携光脑,访问丹鼎司的系统,用今日新获得的权限查询“石牛升麻散”。这名字他有印象,曾在“要药分剂”中瞥见过,但他毕竟不是昔日盘踞丹鼎司的饮月君,记得不那么清楚。
石牛升麻散
属部:《骨余部》。
主治:断齿再生痛、智齿阻生痛
他对着光幕,不禁牵了一下嘴角。
智齿疼,大部分仙舟人一世的烦恼和阵痛。化外民说得轻巧,只需拔除,但丹恒从不轻看长生赐予的创痛。
只是落到景元身上,却有点微妙。
他没有管静心香粉尘,反而续燃前一晚的入梦香,暗红色的香头静静地化烟。工具箱底的离玦重见天日,他握在手中,端详金红色的裂痕。
既然避无可避,那就让他看看,过往藏有什么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