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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章節伍·龍王遺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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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老,漫长的,一句叹息。

他冲破水汽般的幕幛,听到耳边充斥嘈杂的人声,天空一碧如洗,脚下万头攒动。狂风穿过月桂枝点缀的连廊,见到他的人无一不向他躬身。他登上高台,一白发女子静立于栏杆边,身边空无一人。

女子站姿笔直,负手而立,风声浩大,她不为所动,听见脚步声也没有回头:“你来了。”

他凭栏而望:“今日族里有些事务要处理。”

“无妨。这几日都是选拔赛,不会有大麻烦。”

女子回眸。红瞳疏离,白发如霜,身着蓝缎军服。她的表情冷静,似亘古不变的月华。虽冷,虽远,虽必要时锋利,但此刻柔和如夜晚唯一的光亮,没有一丝疯狂。

这副容颜令「今生」震悚,教「往世」怀念。

属于「丹恒」的神智终于从横无际涯的识海中寻回自身的“存在”。

眼前这女子,正是镜流!

他正在回顾七百年前的旧事,丹枫碎玻璃般的记忆中的一片。时值罗浮召开演武仪典,一时间万人空巷,各府上胜友如云,高朋满座,竞锋舰更是比肩继踵,人人都争着要看守擂的少年能不能赢到最后。

为将军而设的看台高于其他席位,如今正空着,腾骁将军前去曜青商讨如何应对丰饶民,无法尽东道之谊,便请剑首出面代劳内外事务,龙尊暗中平压风波。

于是,饮月君来到擂台边。

在深秋递出的金枝间,龙朝尘世投下一瞥。

镜流和他看向同一处:“我的弟子,如何?”

丹恒从未听过她平静,又带着些许骄傲的语气。抽离的神智再度融入「他」的躯壳,「丹恒」意识模糊,勉强维持状态,不被「丹枫」的所见、所思、所想而淹没。

擂台上二人交战正酣。

一人,或说一存在,披长斗篷,骑骨马,抡重锤,露出的苍白胳膊上遍布刺青。台下观众对披挂锈蚀重铠的骨马议论纷纷,然既能上场,证明仙舟认为对方符合参赛资格。

另一人肩腰单薄,还是个年岁不大的少年,单手使剑,正招架对方来势汹汹的进攻。对手勒马,扬起铁蹄,观众一片惊呼,却见那孩子轻轻地拽住马笼头,借势一跃。

他像汹涌浪潮间的一片秋叶,随波逐流,却始终浮在水面,不至沉没。

丹枫俯瞰全局,静观片刻,点评道:“剑术稍欠火候,武功资质偏上,尚不及你,担不起下一任剑首之职。胜在多谋善断,善于以己之长攻其之短。二者斡旋至此,他脚步轻盈,而对方已有疲态疲态,胜负早有定数。镜流,他学不会你的剑,但可成将相之才,堪罗浮大任。”

“难得从你口中听到这么高的评价。”

“也难得见你对他人这么上心。”

红眸中掠过一丝笑意,如水月昙花转瞬即逝,恢复平静:“他继承我衣钵,我自然会关注他,但也仅止于此。”

丹枫不语。对于长生种而言,过于依赖他者不是好事,正确的相处之道应平淡如水,来者不惊,去者莫追。场上的少年显然还没领悟这个道理。

场上的对决和他们料想的结局分毫不差。少年抓住对方连番攻击之间的间隙来进攻,他选的角度巧妙,对手也因长时间的拉锯战而松懈,被他一下子抓住破绽,少年剑锋握正,举浑身之力削去薄弱处。重锤落地,胜负已分。

观众席掌声雷动,欢呼声不绝于耳,他们热烈地喊着罗浮少年的名字,庆贺他守擂成功。少年负剑于背后,和对手敬礼,比他高出一倍的攻擂者也从马背上垂下长长的胳膊,握住他的手。孩子对“他”的友善表现出兴奋,友好地说了几句什么,两人随后向观众表示谢意。

最后,少年转过头,去看高台上的女子。白发剑首面无波澜,仅略微点头,以作肯定。徒弟的表情谈不上失望,似乎早已习惯师傅的难以接近,只是像讨不到嘉奖的小孩,雀跃落了个空。

他忽地留意到师傅身边还有一人,立在阴影里,半抬眼眸,淡青的瞳孔平静如深潭。

少年瞪大一双金色的圆溜猫眼,耳根歘地泛红。

镜流的声音渐远,她说,你在军中素有威望,他很崇拜你。

少年匆匆离开赛场,朝楼阁高处赶来,台阶正变得虚幻。经过一番比试,他的发绳散乱,一跑起来露出通红的耳背,简直像只怕生的猫。

而观众仍在呼喊,所以「他」知晓少年的名姓,他兴致使然地跟随那呼声念出:

「景元」。

“景元。”

丹恒听见声音从自己身后响起。

场景蓦然大变。

他看到少年的身躯拔条抽长,看到他跑过楼台,跑过宫廷,跑过纷争战场,看到他扎进他的怀里,坐在他膝盖上描述小时曾见到飞天龙影腾跃在空中。

他见那红绳松散,他见那身躯因疼痛和欢愉抱紧他,他见那双酒杯和玉莲,满月沉入水下。

最终他抬起沉重的头颅,见诏令摊开,浪潮拍击记忆,纷乱水光犹如泪痕。

“罪人丹枫,拥贼犯禁,

贪取不死,造作兵祸,

人神同嫉,天地不容,

理当大辟,以定欃枪。”

从心中升起的柔情似一片雏鸟的绒羽,转瞬被狂风撕得粉碎。目光所及的擂台,廊头,甚至无垠的苍穹,都在骤雨间倾塌瓦解,朝天上盘旋逸散,尽在高处化作齑粉。长天坍圮,雨水倒灌,无尽的穹窿如有实质般塌出一个大洞,无数寒雨和白光倾泻而下,照亮底下深井似的渊薮,照亮他所站立这片残垣断壁。

柔情蜜意化作飞沫,徒留无尽的遗恨在重渊徘徊。

他不知何时站在宫中,龙角华服的人抚过靛蓝海棠刺绣,锁链叮铃叩响。

「他」缓慢转头,华服破裂,面容沾染血污,额顶角冠峥嵘。宽袖中的手极慢地沿着刺绣滑下,斑驳血迹玷汙双面绣花,在肃杀阴冷的宫殿里,绢帛撕裂声惹人胆颤,「丹枫」侧着脸,冷冰冰地凝视他,幕布猩红,恨意磅礴。

你——

窥看我的记忆,

顶替我的身份,

抹杀我的痕迹——

「他」的声音像从海底深邃的裂谷中传来的嗡鸣,四方水流震颤不已。洪水翻覆,极尽灭世之意。他看那惊涛高于殿顶,汹涌而来,如海中凶兽的爪牙,一瞬间摧毁廷柱,吞没天花,海棠刺绣破成无数碎片,骇浪淹没了过去的一切繁华。

他面对排山倒海的浪,下意识催动云吟术,但术法听令于更强大之人;他从裂隙中换取击云枪,亦是徒劳无功。浪潮扬起飞梁高的浪花,又重重坠下,在一切的中心,「丹枫」始终屹立,坚不可摧。

「他」的目光无处可逃,「他」的浪潮无处可避。他被抛如海中,无边长恨如钻心一枪地击溃他,像海水渗透他的存在,一种超脱于理解、超脱于情感,近乎是直觉的感触告诉他——此地所有阴郁的浪潮,皆是丹枫死前的不甘。

恨多年经营,全作他人嫁衣;恨百世轮回,至今不得解脱。

恨再生为人,也不再为「丹枫」。

纵有来世,纵能相逢——

所见你的也并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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