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元仍笑着,但多了一点说不清的味道。
丹恒能猜到他的想法。“开拓者丹恒”不可能总和罗浮将军一起饮食,能熟到摸清对方的口味偏好,但“饮月君丹枫”很是清楚。景元明白,他也知道景元明白,并不否认,当着人的面点完单。
三月和灰毛讨论起前两天新裁的罗浮款式的衣服,女生的话题他们不好融入。
景元靠向丹恒,声音放轻了点:“炎老约的今天见面?”
他身上染着海棠和杜鹃的香气,随动作呼到面上。霎时间他想起昨晚的梦,想起透着那层水雾,金眸子也是这么懒散地眯着瞧他,无端惹他想要亲近。
他定了定神:“不,我们还没有正式约好时间,当时只是大约地定了个时间,后来演武仪典开始,发现云璃这几天多比赛,怀炎先生应该是不想错过徒孙的比赛,提出了改日再聚。”
“原来如此。”
“就为了这件事找我?”
“嗯……”景元拖长了点声音,“一半一半吧。和炎老打交道费神,怕你招架不住,想着来看看。”
丹恒明知不该问出口,还是忍不住问:“还有一半呢?”
景元笑得坦然:“那就是之前所说的,想来找你聊聊天。”
“以后这种事……我是说和怀老相谈这种事,发信息就好,你没必要亲自来,”他俩都明白,“丹恒”和朱明将军也并无叙旧可言,“老先生当时照拂过丹枫,丹枫与他也交好多年,于情于理,如今也应该不会刻意为难我,别担心。”
“放心不下,你且将就吧。”这句比之前的更轻,轻得两人都觉得不太合适。
他们静了一瞬,室内一时间没了声音,丹恒才发现两名同伴也没说话,欲言又止地看着他们。
灰毛突然说:“咳,我们有点多余了,三月,咱们去星槎海逛街吧。”
“你这会就别开玩笑了,”三月说,“刚广云袖的老板娘通知我们可以去试衣服,我们准备现在过去试完衣服,顺带去逛逛街。”
景元问:“不再坐会?”
“快十一点啦将军,”灰毛看一眼时间,“过去迟了怕老板午休,我们下次挑个早点的时间再坐呗。那我们先走咯,拜拜~”
“回见。”丹恒目送她俩离开。
“那你呢?”在场只剩下他们两人,景元的语调松散下来,“吃过饭后打算做什么?”
“没有正事要做。之前要留心的是帕姆托我带两份仙舟小吃回列车,昨天这件事已经做完,后面的日子……算在仙舟上度假。”
景元慢悠悠地挑走所有藕糕尖尖,两只金银团子,喝了半碗浮羊奶,丹恒在一边看他吃猫食似的,这儿一口那儿一点,吃了一圈桌子上也没少什么东西。
“将军。”
“现在又不叫景元了?”
“……你和灰毛一样,净挑些让人下不来台的话题。”
景元一哂:“别人说我世事洞明人情练达,怎么到你口中却是教人难堪?”
丹恒跳过这个问题,回到他原本要说的话上:“你来找我,并不只是要闲谈吧?先谈要紧事。我们还会在仙舟逗留一些时日,你想聊天,随时找我便是,今天专门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景元仍提着筷子,像说家常事:
“呼雷一事毕,可以确定龙师当中确有团体勾结丰饶,并教会丰饶民使用持明的法术。七百年前的那件事中亦有丰饶民的身影,推测在那之前持明高层已和丰饶民私通。
“持明暗地支持丹鼎司指染建木,一方所求的是上古仙迹,一方希望以丰饶之术强行延续自己的寿元,试图违抗持明轮回蜕生的规律。你也说过,涛然早已时日无多,可他还活着,苟且到那番模样,意味着七百年前已有持明在仙舟上谋害同袍,以换取长生。
“丹枫……他主动尝试复活白珩,这是无可否定的事实,但后来引发如此大乱,恶劣到龙尊也无法镇压的地步,我怀疑从中有龙师作祟。他们借机放丰饶民进入鳞渊境,亦有可能对化龙妙法做了手脚,不然实在难以解释为何会诞生孽龙,后来又为何会有如今的龙女。”
“十王司还没让涛然吐出情报?”
景元摇头。
“我明白了。你想知道龙师和丰饶民勾结的源头,数百年间他们互通多少技术,化龙妙法和褪鳞之刑被如何改动,以及龙师们所做这一切的意图,”丹恒一瞬间想起许多凌乱的记忆,“这不好查,丹枫死了太久,龙尊位置空悬七百年,龙师能瞒天过海做太多事情。”
将军的金眸子望着他,澄澈的金色中倒映出他的模样。
丹恒率先别过头:“你想要我帮你查。”
景元勾起唇角,侧身靠近他:“很有默契。”
持明青年庆幸此时掩起了本相,没有那双尖耳朵暴露他的耳红。他清清嗓子:“正事说完,闲聊吗?”
“想聊什么?”
“将军一早去了何处,染一身香气?”
景元似是一愣,捻起发丝嗅了嗅:“这味道……是我家花开了,落花铺满一院子,今早路过树下,落了几瓣在身上,你有空来赏赏?”
丹恒没想到会收到这样的邀请,过了几秒才答应。
“该我问你了,”景元调侃道,“听灰毛说,你们离开仙舟后去往匹诺康尼,同我说说无名客的故事?”
在盛会之星,曾有数十道光芒锐利地划破长夜,锋芒毕露地扫过,向四方宣告——巡猎的命途,行至此处。
曾有千万金币如浪潮般倾倒,金粉扬耀,辉煌的庞大赌局冲刷这座充斥着欲望和阴谋的不夜城,来自埃维金的亡命之徒俯瞰城市,狂笑不止,在叹息中迎来他的终局。
曾有人经受IX机关不经意的余光,它像乌鸦的一只眼,鲸鱼的喉咙,在不朽的雨幕中,令使寂寥地站在水中,黑红花朵艳而不妖地在她身上绽放。
盛会之星,梦想之地,匹诺康尼,一切皆有可能,他们坠入空想的太一之梦,梦境无一例外地指向最美好的结局。
刚开始叙说,他还需要时间研究措辞,很快讲述变得流畅,因为在踏上仙舟之前,他想过是否有机会和景元在闲暇时一聚,于花间饮酒,或是夜间长谈。什么环境都好,他想和他分享近日的生活,想告诉他列车组的同伴待他很好,他们是他最珍贵的人,还想告诉他:
“在太一之梦,我梦到和他们一直在寰宇间旅行,没有分别,旅途没有终点,”丹恒垂下眼,“也梦到你,你也在我的身边,像不会离开。”
他把话说太轻了,也许景元没听到,所以没有回应他。
他看向身边的人,景元手肘支在桌上撑着脸,斜着头,额发挡住眼睛,呼吸悠长。
丹恒沉默片刻,向龙女发信息,询问将军是否每日宵衣旰食地视事,不出意外地得到了肯定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