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法甫一升起，青色灵力便像万千刀剑扎进了深处，地面上看着风平浪静，众人的耳边均响起了无数呼痛的叫声，其中似有兵器撞击叮当声。

那嘶吼凄厉难听，还有恶毒的咒骂，颇为刺耳。不过阵杀得极快，过了最初那会，喧闹纷杂的声音便渐渐变小，比一开始声音低了一半。

地面上分明无火，凭空冒出了阵阵青烟，那烟泛黑难闻，不消多久便散了。

柴郎中拼命挣扎，像只面对屠刀的山羊，两脚胡乱地蹬起，扬起了尘土，他望着地面上的大圈，宛如在看滚烫的火炉。

人在濒死时会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力量，谢诚、牛徒和医修，三个男的差点都没控制住他。

最后是霜降走过来，猛地踹了他一脚。柴郎中顺着惯性往前爬倒，狼狈地跌进了阵法中。

他的脸擦过地面，被蹭出了血。顾不上其他，一进去就开始嚎叫，手掌几次都撑不起地面，站不起来。求生本能在关键时刻，使他放弃了尊严与体面，用肩膀蹭，用手指挪，深深扣住地面，划出五指血痕，咬紧后槽牙，一寸寸想要爬出圈的范围。

场面无端看着刺目。

其他人对这一幕露出了凝重的神情，无关为人如何。几个人年纪尚轻，平日出任务都是杀的鬼，凡人于他们而言是保护的对象。乍然见了这场面，都是心情复杂。

只有霜降面色无异，还抬下了手，让青色灵力更加浓厚深重。

灵力随之加强，顺着阵法的外围圆状猛然升起了两人高的墙壁，牢牢将人困在其中，柴郎中连喊都喊不了了，嘴巴大张着，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啊”声。没过多久，青色盖住了他的身体，蒙蔽众人的视线。

他们没看到柴郎中是如何死的，只知道当青色墙壁降下去的时候，阵法中已空无一人，只剩一点白灰和地上残留的血痕。

柴郎中死了，连骨头都没了，就留了点灰。

可境没破。

众人待在原地，仰头望着天，入目青天白日，一切如常，没显现出他们意想中的碎痕。

谢诚的心一点点提了起来。

难不成，小师姐的方法失效了？

他手一抖，只道是多虑了，可能是叶与阗没来得及给鲁娘驱虫呢？

谢诚回头望叶与阗，却见他满脸沉肃。

巧的是，不只他，霜降也在看医修。

叶与阗解释道：“我先去给她驱的虫，才回来挡那个男人的。”

那就是已经做了。

为什么境还没破？

霜降的反应极快，众人还愣神时，她一把拉住离鲁娘最近的牛徒后撤，但此时已经来不及了。牛徒僵着身体，视线中一点黑色尖物堪堪要刺破脖子，身旁一道影子飞快挡在了他的身前。

“师姐！”牛徒看清后，慌张喊道。

霜降挡之前调整了身位，避过了要害。尖锐的利爪刺破衣服，没入了她肩膀的血肉，尾段只差一点便会刺穿她整个肩膀。

剧痛袭来，她闷哼一声，灵力以不寻常的速度流失。让她硬是在疼痛中意识到，这利爪在不断汲取她的灵力。

血迹染湿了衣服，霜降催动灵力，另一只手拿着画阵笔猛地一挥，强行震开了鲁娘。

霜降捂住肩膀，呼吸因剧痛变得粗重。谢诚和牛徒连忙上前，一人朝鲁娘施灵诀，一人来看她的伤势。

左肩膀没了堵住伤口的东西，开始大股大股的往外冒血，半面肩膀都是鲜艳刺眼的血红色。

“叶与阗！叶与阗你快来看看我师姐！”想到师姐是为了保护他才受这么严重的伤，牛徒难受得要死，碰也不敢碰她，一味喊着医修。

那边鲁娘躲过了灵诀，又冲了过来。

她的状态和之前见过的不大一样，两手只有一边是成了鬼化的利爪，还有一只是正常的人手。

眼睛里满是怨恨，瞳孔变成了深红色。

“杀了你们，我杀了你们！”

谢诚在第一时间挡在了霜降身前，却不敌力量大增的鲁娘三招。

牛徒反应过来上去帮忙，但阵修近身并不强，他们很快败下阵来。光凭他们本就挡不住红肤鬼，更何况是此时。

就在黑色的爪子将要捅到谢诚腹部的时候。

霜降又出手了，低阶画阵笔在她掌中犹如沉凝的长剑，横插抵住了鲁娘的爪子，忍着疼痛与她战了起来。

即使霜降受了伤，刚被对方吸走了不少灵力。即使她巨疼无比，额头不断冒汗，数根发丝黏在额角鬓边。

哪怕境地如此狼狈，她依然占据了上风。

鲁娘几次对着她的伤处进攻，想将她的肩膀伤口撕得更大。霜降咬着牙极限避开，右手画阵笔迅猛狠决，挟着狠劲之风，交击时叮当连响，令在场的人分不清她拿的是铁剑还是毛笔。

最后一击，她踹准了鲁娘的腰腹，旋身回笔，释放了一道灵诀，再一扔笔，只见锋芒一闪，那笔刺破空气，直直钉住了鲁娘的大腿，将她钉在了地上，稍动便疼得锥心刺骨。

霜降的力气也将要耗竭，晃了一下才站稳。此刻她身上的血迹难以直视，肩膀上衣服的残片已贴紧了伤口血肉，像是与血洞长在了一起。

众人怕干扰战局，先前忍耐地观望着，这下分出了胜负，纷纷松了半口气，赶紧围了上来。

医修躲得最快，跑上来也最快。连滚带爬跑到霜降的旁边，龇牙咧嘴地望着她的伤口。

伤成这样还能打这么狠，这血流的，恨不得渗透半边衣服。

牛徒和谢诚就在旁边，两个少年看到这幅样子急得团团转，担忧、慌张、愧疚全写在了脸上。

霜降刚刚打架用得都是谢诚的笔，毛笔当武器用，叮呤哐啷打这么一会儿，低阶笔都有碎裂的趋势，再不能用了。

她余光瞥到钉在鲁娘大腿的毛笔，对着谢诚动了动嘴唇，轻声道，“抱歉，回去后还你一支新的。”

同样紧皱眉头看她伤口的少年，听了这话先是一愣，随后露出了一丝气急：“师姐，都这样了你还惦记笔干什么。我用不着你赔。”

谢诚有钱得很，这样的低阶笔随手就买一大把。若不是修为暂时够不着，高阶画阵笔他能毫不怜惜地搁案头当普通毛笔，一天换一支练字玩。

几双眼睛全盯着那可怖的伤口。除了霜降，他们谁都没心思多看鲁娘。

但他们还在境里，既没有趁手的工具，也没有良好的治疗环境。叶与阗再能妙手回春，也难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处理好如此严重的伤，他只能临时喂给她一颗止血药，驱除掉伤口中残留的鬼气。剩下的还得出去才行。

也就在这时，鲁娘倒在地上开了口。

声音居然清澈柔和，不见打斗时的狠厉，“你怎么……受伤了？”她似是刚醒，面上满是迷茫。

她看见霜降受伤了，下意识想离得近些瞧，腿稍一动，却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泪花都涌了出来。鲁娘低下头，这才发现腿被人钉住了。

而更令人恍惚的，是她的手掌。

鬼化没有消失。这一回，她直观地看见了自己不人不鬼的模样。

以往哪怕手背上长再多的小疙瘩，她也从没觉得像这般触目惊心，让人遍体生寒。

那是一双黑色的鬼爪，指甲又长又尖，绝不是正常人能长成的模样。

“这是……我的手？”声音发着抖，崩溃地发出疑问。

看看手掌又反过来看看手背，强烈的陌生感显出，就像是第一次看见自己的手。

鲁娘木然抬起头，视线迷离移动，碰到了霜降皮开肉绽的伤口，脑海中一条线骤然串联，又啪地断开。

她问小心翼翼地问：“……是我，干的吗？”

声音又轻又柔，带着惶惶不安，如同要碎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