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那叶片、花朵乃至蒴果均有被摘取过的痕迹,林冬青也想着要不要掐几多花回去好生研究研究。
然而这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做贼心虚,立即蹲下身来,躲在那灌木从后面,屏气凝神,从草木缝隙中看过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矮胖身影。那人脚步飞快,气呼呼地从外头走进来,直奔二门。
定睛一看,竟正是那大忽悠圆修。
圆修到了二门前,恶狠狠地拍了好几下,喊道:“开门!”
隔了一会儿,门从里头打开来,一个僧人问道:“现下戌时末刻已过,师伯怎么还不就寝?”
圆修冷哼一声:“我的是还轮不到你管!你师父呢?”
将那门重重一推便进去了。
那应门的僧人想要制止,却又怕圆修发作起来,连忙道:“师父巡夜去了……”
“好!那我到他屋里等他。”圆修说着,便自顾自地往里走。
便在这时,只听大门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竟是维那圆业回来了。
圆业不疾不徐,跨了门槛进去,音色冰冷而严肃:“师兄有何等要事,非要此时相商?莫不是忘了寺中规矩?”
圆修听了,不禁从鼻子眼里发出一声笑来:“师弟好大的威风。”
那应门的僧人垂首站立,眼神偷偷地在圆修和圆业面上打转,见两人只冷冷地盯着对方,好似剑拔弩张,又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时四下寂静无声,里头的人许久未说话。
半晌后,只听圆业冷冷地发出一声命令:“退下。”
接着那僧人忽地从二门跑出来,又十分乖觉地将门关上,飞快地离开了。
林冬青十分警觉,心道这两人必有一场口角,想着等那应门的僧人走远,自己也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就好。
正欲起身,果然听得二门里头传来声响。
“少在我这儿摆维那的臭架子!你圆业要是有你自己说的这般公正严明,怎么今日只知道拿我徒孙开刀?几个衙门的人坏了规矩,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了?威风被狗吃了?”
闻言,林冬青心头一颤,起身也不是,蹲下也不是,又想听圆业如何辩解,又觉得自己是不是不该听到这些。
踌躇之下,忽听见院门处传来缓慢的脚步声,煞时又蹲了回去,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
又听里头圆修问道:“哑巴了?”
“师兄此刻前来,便是为了说这个?”圆业的声音依旧冷静。
“不然我会来找你?”
圆业未答话,又听圆修恶狠狠地道:
“我就问你,就算是安居第一日要立规矩,为何偏偏选我的徒孙?他今日是迟了半刻不假,可迟的也只是你堂堂维那到位之后的半刻钟,并未过寅正二刻,你有什么缘故罚他?还当着众僧的面罚得这样重?
“俗话说打狗也得看主人,当年的账我还没同你算完,你最好不要忘了我徒弟空明是怎么死的!如今我就这么个徒孙,你们休想欺负了去!
“还有,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琢磨什么,小心撕破脸来,我……”
话音未落,有人已经走到了二门前,轻轻将门拍了拍。
圆修的声音陡然停住,顿了片刻,又不耐烦地高声问道:“外边谁?!”
林冬青听得入神,心里正捉摸着圆修话里的关窍,这才发觉原来那敲门之人竟是都寺圆觉。
圆觉笑着,音色平和:“师兄莫恼,是我。”
他这一说,便表明将方才的话全都听了去。
圆修将门煞时打开来,林冬青才看见,圆业竟一直低着头,像是对圆修的话无处反驳。
圆修音色不悦:“你来的正好,今日之事不只他一人,还有你!”
都寺皮笑肉不笑,将他的话打断:“师兄这话可不妥,如何连我也捎带上了?”
圆修指着圆业骂道:“他就是根除了寺中清规什么都不管的木头桩子,如果不是你或是住持授意,他会这么做?晦明竟也默许此事?”
说着又环顾四周,“晦明那小子呢?躲在房里当缩头乌龟?让他给我出来!”
片刻后,未听到有回应,圆业打圆场道:“瞧这样子,首座应当不在房中,说不定是在住持那里。”
“那好,我倒要去找住持理论理论,看他怎么说!”
圆修说着,狠狠将袖子一甩,转身气冲冲地快步离去。
圆觉跨了门槛进去,对圆业笑道:“维那师兄,时辰也不早了,早些就寝吧。”
圆业依旧不语,径直转身离开。
圆觉却也不在意,只转身将门关上。
林冬青分明瞧见,在圆觉转身的一瞬,他原本上扬的嘴角顿时垮了下来。
二门终于关上,一时四下寂静。
恐怕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人前来,林冬青飞快起身,预备火速逃离。
奈何因在那灌木丛后面做贼似的蹲了太久,她一个猛子站起来,顿时眼前一黑。
一把抓住身旁的花枝,好不容易站住了,正准备给自己喂颗提气血的药丸救治救治,然而那药丸都已经送到了嘴里,却忽地感到味道不对。
抬手一看,才发现自己方才太过用力,不小心将一朵曼陀罗花捏碎,那花粉花汁已沾了满手。
曼陀罗全株有毒,黑色曼陀罗毒性更是强烈。
忙不迭地将那药丸吐了出来,用力“呸”了好几下,正准备跨过灌木丛出去,双脚竟又像是被人拉住,怎么都抬不起来。
蹲太久,她脚麻了。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曼陀罗的毒性也立即发作起来,脑袋顿时变得晕晕乎乎。
她弯下腰,用手狠狠掐着自己大.腿,一边支撑着不让自己倒下,一边用痛感唤醒自己的神思。
接着飞快地从小挎包里翻出自己常备的万能解毒丸。
这次只用牙扯开瓶塞,往嘴里倒了一颗。忽又觉得,一颗是不是不管用,索性将那剩下的三四颗药丸一口闷了。
解毒药丸下肚,又缓了片刻,意识这才逐渐清明起来。
想着此地实在不宜久留,双脚虽如石头般沉重,但好歹能些微挪动几下了。
于是乎,林冬青用手抓着自己那两坨石头脚,艰难地从灌木丛缝隙中挪了出去。
正欲往院门外挪动,然而这时,忽听得前方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已经能看到一个人影出现。
立即就想躲回那灌木丛里去。
大脑虽下了命令,奈何双脚却像是刚被驯服,唯有上半身猛地一偏。
眼前之物瞬时开始倾斜,只听“咚”地一声,右肩已经与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
原来斜的不是世界,正是她自己。
林冬青躺在地上,眼看前方一双穿着僧鞋的脚被自己这声动静吓得离开了地面,双眼一闭,心道一声: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