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荣依言重新闭上眼睛,但风停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并未完全缓解,呼吸也依旧有些紊乱。
他知道,刘荣并没有睡着,他的脑海里,此刻一定在翻涌着无数可怕的画面。
果然,沉默了片刻后,刘荣闭着眼,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鸟儿你说,文帝元妻和他的四个嫡子究竟是这么死的?真的是病死的吗?”
风停一愣,没想到刘荣会突然提起这桩前朝旧事,这件事对与汉朝皇室来说应该是不能提及的秘密。
“之前听你念过这段历史,先代王未入立为帝而王后卒,随后在文帝及位后,先代王后她所生的四个儿子都在两个月内全部病死了。”
代王后的身份在史书中没有任何记载,四个儿子在短短两个月内全部死亡,且没有留下具体的病症信息。
所以后世猜测代王后有可能是吕氏家族的女子。吕雉去世,诸吕之乱后,刘恒被迎立为帝。
但是吕氏女子,就不能再做皇后了。
所以他就消失了。
风停只说了前面的话,并没有说后面自己的猜测。
刘荣的嘴角扯出一抹苦涩到极致的弧度:“病逝,是啊,以及他那几位有着吕家血脉的嫡子。不也都是病逝,在史书上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在这世上存在过一般吗?”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破了夜晚的宁静,也刺穿了风停的心。
风停瞬间明白了刘荣在恐惧什么。他在恐惧同样的命运!母亲栗姬已死,他这个前太子、身上流淌着栗姬血脉的临江王,在那些长安某些人的眼中,何尝不是另一个需要被抹去的隐患?
他害怕哪一天,一纸诏书,或者一杯毒酒,或者一场意外,就会让他步上那些人后尘。
这种等待厄运降临的恐惧,远比厄运本身更加折磨人。
忽然,刘荣侧过身,在朦胧的黑暗中,静静地看向蜷缩在床头小窝里的风停。月光勾勒出风停蓝紫色羽毛的柔和轮廓,他睡得正熟,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对即将可能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
看着陪伴着自己的风停,刘荣的心中猛地一痛,那痛楚甚至盖过了对自身命运的恐惧。
他想:如果我真的不在了,风停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藤蔓般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起风停是如何来到他身边,那是他鲜少的一次,主动去讨要什么。
在他最孤寂绝望时给予陪伴,他们一起在长安宫中相依为命,在江陵山水间畅快遨游。风停会因为他做噩梦而整夜守着他,会用那独特的嗓音笨拙地安慰他。
这只神奇的、聪明的鸟,早已不是一件贡品,一个玩物,而是他刘荣在这冰冷世间,唯一的、真正的爱惜他的生命。
可风停,还能依靠他多久呢?他自己尚且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一股巨大的担忧,淹没了刘荣。
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用指尖碰了碰风停沉睡中微微抖动的羽毛,动作小心翼翼,害怕吵醒了又再次陷入沉睡的风停。
他在心里无声地问着,充满了无尽的酸楚。
“风停啊,若我真有那么一天你该去哪里呢?这世间,还有谁能像我一样,像你爱我一样爱你。
你那么聪明,那么特别。可离开了这里,谁又能真的懂你,护你周全?
你会不会被人抓住,关进笼子,失去自由。会不会挨饿受冻,会不会被人欺负。”
想到这里,刘荣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蜷缩起来,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畔。
他自身的安危尚且悬于一线,此刻让他最痛彻心扉的,竟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这只鸟未来漂泊无依的深深担忧。
夜色深沉,江陵的雨季似乎提前到来了,窗外又响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声,如同哀泣,绵延不绝。
刘荣就那样静静地侧躺着,看着身边安睡的风停,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温柔的牵挂,直至天际泛白,也未曾合眼。
而风停,在睡梦中似乎感受到了那沉重而悲伤的注视,不安地动了动翅膀,将脑袋更深地埋了进去。
“如果死亡不可避免,那在死之前,我一定为你找一个安稳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