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他们离夏远山两步开外时,其中一人注意到夏远山的状态——
只见女子眼神空洞、面色惨白、手脚发颤,那寂然无声的样子,怎么看,怎么像被下了咒、一副半死不活的晦气样。
小孩正处在对灵异事件深信不疑的阶段,见眼前人被鬼附身,当即骇得全身一颤,转身就跑。
他的同伴正在拾捡黄鳝,也是提心吊胆的时刻。
余光见同行人抛下自己跑了,还以为头顶的夏远山要发难,也是一个脚底抹油,逃得飞快。
至于到手的黄鳝,则是想也不想,丢回原地。
可他准头奇差,明明想往地上砸,却是对准了女子的腰腹。
黄鳝虽然能离水不死,但因口腔内表皮也糊了一层泥浆,阻碍了呼吸,逐渐窒息,挣扎的幅度也越来越小,因而那小孩可以一手抓住。
可旋即又被小孩重重摔砸,当即神经反射性地扭曲起来,虽然持续时间短暂,但那幅度之大,比之前是有之过而无不及。
夏远山哪能想到这番变故?
腹部所受力道虽然不是不可忍受,但与“死亡”亲密接触的恐惧,却不是能量化出来的。
而就因这“致命”一击,她彻底拥抱死亡了。
夏远山陷入一种极致的虚妄中。
像是在挣开一只眼、闭上一只眼时,去感受闭上的那只眼睛所看到的虚妄。
……
江离离远远看到夏远山,当即松了一口气。
他心想,真是万幸万幸,还好没丢,要不然他真得以死谢罪了。
江离离在原地停了一会,先是平复呼吸,尔后理了下衣服,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匆忙,这才上前跟夏远山打招呼。
他热情道:“姐姐你是在这里发呆吗?我看你一动不动的。而且我打电话给你、你也没接……”
江离离来到夏远山身后,他注意到女子身前有一只脱水的黄鳝,还以为夏远山在对着黄鳝发呆。
他心奇一条死掉的黄鳝有什么好看的,于是也加入对着黄鳝发呆的阵营。
但,与其光明正大地观赏黄鳝,当然不如偷偷摸摸地看人了——
江离离挑了个最佳视角,佯装在看那死鱼干,实则在看夏远山。
只见女子眼帘微垂,怔怔出神,似乎专注到忘我的程度。
江离离虽然对女子的默不作声感到奇怪,然而,因为“劫后余生”——成功找回失联的夏远山——的喜悦,以及他对女子言行的绝对信任,面对夏远山的沉默,江离离并不多想。
他只当自己觉察的异常,是因为他第一次见如此“专注”的夏远山。他感受到的古怪,只是自己的“少见多怪”。
他注意到女子的龙王须刘海有些挡她视线了。
若依照过往观察积累的经验,夏远山会及时撑起大拇指和无名指,作发箍样,卡在两侧太阳穴上、像男子梳背头,把刘海往脑后推,从而保持清爽利落、省的头发碍眼。
她那随性又潇洒的动作,曾多次让江离离看呆了眼。
但夏远山却对自己的迷人一无所知。
好几次她撩完刘海,抬眼对上江离离的直勾勾,她都会打趣一笑,问江离离怎么了、看什么看得如此出神。
江离离当然不好说他在看她发丝的妩媚、看她眼尾的慵懒、看她抬手的潇洒,于是含糊其辞,一笑而过。
而现在,他难得看夏远山刘海散乱,不免有些焦躁。
这里的焦躁,既是为女子迟迟不抬手撩发、不合他认知的失控感,亦是为第一次见夏远山这般迷乱的激动。
尤其是微风拂过,扰动发梢,动静之间,更衬得其人不可捉摸。
而越是不可知、不可控,就越引得人心痒难耐。
江离离喉咙发痒,他强行移开目光,以免被夏远山抓到他偷看她的证据。
他若无其事地问:“姐姐,你到底在看什么?”
等了几秒,不见夏远山回复,江离离有些茫然地重复:“姐姐?”
沉默。
江离离终于意识到夏远山的异常了。
他再也不掩饰自己的目光,坦然地看向女子,又喊了一声:“姐姐,你怎么了?”
说着,就摸上夏远山的手。
触手一片冰凉。
与此同时,他也发现对方双目失焦、姿势僵硬,甚至连胸口的起伏都是微不可察。
——就好像,夏远山的魂丢了,如今只有一具躯壳留在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