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嚓”——
戏台锣鼓声喧天,正上演戏子挥扬黑水袖,抱着未出襁褓就夭折的幼子声音凄厉,狠狠哭诉上苍掳去爱子的戏码,而凭栏下,也不知谁哭得撕心裂肺,引得梨园满座不看戏,全瞧了过来。
夜未央,留下数道御剑飞行的剑光俯视大漠,软沙似白浪。
离妄淡漠地看向声源。
老妇拄杖前行,似每一步都在下沉,陷入金子里。
她白发入黑发,黑发间白发,垂流入减去棉服的直襟长袍中,太凌乱了,叫人不识她这袍的颜色其实独有标识。
众人听见她仰头念道:“仙人、仙人……”,唯道“又来了”、“又是她”、“舍得老母披头散发在外,家中难道就无子嗣来寻”。
“这你就来晚了吧……”
正说起,便闻哀转的嘶哑被风吹得支离破碎:“我那孩子才过及笄,生幼子时就走过一躺鬼门关;我那孙儿一出生下来上气不接下气,还未听嚎一声便被带走,走的时候眼皮还扒在皱巴巴的脸颊上。你瞧,他们能帮到仙人什么啊,仙人我求你了,算我求你,把女儿和孙子还给老身吧!”
老妇扒着一人的衣袍,哭得满目泛白,一下又一下轻抚那人的手,配上泛浊却泪光莹莹的眼睛,看客因感触疼惜爱子的老妇,动了不忍之心。
而那人却痛快甩袖,历声道:“莫不是哭傻了哭痴了?谁认识你女你孙儿?你究竟是谁啊?你认识我嘛,我与你萍水相逢,缠着我有意思?好玩吗?”
明明快哭瞎眼瞧不起那人容貌如何,老妇却宛如指认罪魁祸首般指着他的鼻子道:“你怎会不识,他们可是跟着你们才来到婆娑才来到苦乐界啊!如今他们留在苦乐界,你们带进去的就由你们带出来啊!”
“带出来个屁!你知道么,我阿姐也留在里面……”那人说到此,忽然哽咽起来,“我……阿姐,聪颖明媚,世上顶好的女子,爹娘在家操劳时,年年唠叨她归家,我得消息寻来时她却留在里面!”
“你以为我不想吗?要是、要是能带出来,我们一家人早团圆过完这年除夕……结果阿娘哭垮身子,阿娘不想阿爹知道耽误工期,强忍了三个月最后累得郁气堵塞,阿爹被烈日晒得满脸皲裂回来了,怎么瞒,你告诉我阿爹看到我阿娘面容枯瘦躺在病榻上我要怎么瞒!难道我不哭不闹,看上去就比你好受些?就该任你不依不饶诉苦还是你是觉得我不敢动手殴打妇孺?”
那人仿佛受折磨以久,被老妇压垮最后的理智,竟挥腿扬起黄沙,朝那老妇脆弱的部位踢去。
那一腿,破风为刃,若真踢下去,老妇怕……
同门见他激动至此,纷纷拦道:“欸,欸,当着一个老妇撒气,她能做什么。”
“她能做什么……”那人在同门怀里“嗬”了一声:“那我又能做什么呢?难道我不想带她回去吗?可苦乐界有去无回,即便如此,一拨接一拨人仍留在婆娑,劝走一位还有下一位,根本没有止境,她求我我又要去求谁,九遥殿、魏家、灵家、薛家,王城氏族、边疆军,黎庶九区……是人是鬼都在盼着来更多的活人来试炼苦乐界,他们不听话,前车之鉴不看,我还有什么办法!”
他的恸哭声与老妇声泪俱下的恳求,从半年间突兀崛起的绿洲古城传至寂寥万里的黄沙。
老妇:“我求你了仙人!他们不能去苦乐界,五浊恶世,何苦让他们以凡人之躯受净业罪啊。仙人开恩仙人开恩,放他们归去罢!”
那人:“我真是疯了,疯了,我不是仙人,我劝不了他们,仙人不会如我般无用……”
两人的神情同步朝癫狂的方向发展,同门看不下去,话里话外有维护师门也有推责的意思:“说的我们逼他们去的一样!你看看别人,问问他们签没签白纸黑字的契约。我们给机缘,他们奉自由身。苦乐界无上神泽,你那一弱一夭折的儿孙若能助我们渡过苦乐界也是难得的福份。没人押着你女你孙儿来此婆娑境,豁不出去不肯自愿的无人逼得了你们!”
“但凡出了事,你们非但不感恩反倒因自己无能怪罪到我们修士身上,向我们要说法。当初愿与我们角逐神泽天赐,跟狗皮膏药倒贴求着我们带进去的是你们,如今赖皮赖脸要我们带出来还是你们!你知道么,救你儿孙的前提是牺牲更多的人,现在你应该不会认为这个请求求得心安理了吧。”
人声响起,宛如戏中的捧场:“能与他们经过苦乐界的凡人都是经层层挑选,这要求的人至少需康健吧。若非没有偃师一家放宽名额,她一家哪来资格得见苦乐界?她这群人到底有没有底线啊,巫越到底有没有天理啊!”
离妄望得出神。
这时卖果脯添茶水,照顾这些贵人的小二“笃笃笃”为空盏满上荒漠中难得的水源。
他瞥眼赔笑道:“又是她!巫越来得老妇!”
离妄狐疑道:“巫越离这相隔万里,她一个人来的?”
“这倒不知。但自从半年前出了事儿,这老妇三天两头都来闹一会,客官勿见怪,这人唱得堪比东家的戏子都要厉害!”他说起劲儿,“看得起劲也莫忘尝我们这儿送的好果好水,沙漠生的,甘甜可口不说,这可是珍奇货啊,定能让仙人们心地甜滋滋等候苦乐界重开。”
她没有应,倒是李为安说道:“行,好吃会再点。”
季泊简用新鲜灵果拦住他,“小二向你打听一件事儿。”
新鲜灵果在荒漠比通用货币珍贵得多小二眼见无人,手快把它摸进袖里,怕慢了就被杀人夺宝去。
适才,才按耐声音解释道:“只要我知道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问:“游萤不是半年前就下令关了踏关门,撽了平民的过门玉,若没有特许,进也进不去出也出不来?这老妇到底是游萤哪位尊长,可由她如此明目张胆留在婆娑?”
“哪位尊长未曾听说过,不过啊,总有漏网之鱼,再说,一个老妇一个青年若到取舍关头,你作为巫越现如今的代为掌权之人,会先救那种人?”
“青年尚有自保之力,自当是先救老妇咯。”
小二意味不明拍了拍他的肩,又问:“产妇大出血时,仙长若是你,保大还是保小?”
“这怎能相提并论!”季泊简肩头激动得一抬,认为他问的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