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讯鸟在此时落到枝头,六只眼,八只羽耳,机械似地来回滚动,记录这一切,这时,有人冷道:“不许记,删了。”
偃师家的传讯鸟一个激灵,扑棱机械翅落到他眼前,告诉他已经删了。
传讯鸟传讯鸟,美其名曰传讯。
他又道:“苦乐界我会去,告诉他别动手,至少等着铃家那群老骨头全须全尾、不论生死穿过苦乐界。还有……”
他声线渐弱,“妄妄回去了,让他多留意下也别盯太紧,她不喜欢。”
传讯鸟长喙“哒哒哒”啄地捉虫,长喙雕得是啄木鸟的形,鸟头和身体尾羽是可爱的银喉长尾山雀,翅膀未开,但一开便是神鸟青鸾,西王母的传信神使。
此刻它如衔米般摇晃脑袋,捉“音”虫、“字”虫和“影”虫。
见它记完,温栖徵一挥手,鸟腾飞到高空,隐于长风中,不留破空的痕迹,火光同时灭了。
他回到书房,收拾碗筷与书案。
收拾着收拾着喉结滚动,一股腥味堵住呼吸,神启的惩罚至今未饶过他,他却置它于耳旁风不做理会,神色异常平静地收拾混乱的案面,卷抽该归类的归类,文房四宝该会到原处就回到原处,接着是要洗的碗筷……一切做到严格地、规整地摆放。
登时,一张纸条露了出来,瞌睡蛊时不时抬尾蜷缩展平,白白糯糯的,惹人注意。
他的神色终究被纸上那熟悉的字体动摇。
她想让他休息一炷香。
蛊毒于他无用,可他还是允许那只瞌睡蛊爬入指腹。
他不该感受到,幻影却越发真切,他岂能视而不见?
因为这就是离妄的记忆。
瞌睡蛊本对他无效,可她加注他们曾共享的情感,以记忆为引。
于是,瞌睡蛊起效了。
浑然的倦意缕缕地裹挟而上,他缓缓半掩眼皮,光曦涌入,外院的雨还是落花,大朵大朵,一叠一叠,恍惚间竟有紧密无间的趋势,连成白茫茫一片。
打砖声脆能击乐。
咚、咚、咚、咚……
滴答、滴答……
二十五岁的温栖徵仍跟着离妄身后,穿过层层雨幕,看着她侧脸与驻守北极世子古照禅谈论几句,只是隔着百米距离,外加北极圆楼那年仲夏极端天气连续数日,他听不真切,唯目光描摹她一别三年,显著消瘦的轮廓。
再正眼望她,已是三家公审七只怨鬼。
离得最近的一次,是在公审后几人一聚。
古照禅一见她从旋梯走下,一袭红衣,并未编发,撩眼扫来时,笑意不达眼底。
他打趣道:“呦,刚刚脾气还臭得吓人,这会儿圣女殿下睡醒了肯下来老老实实见人啦?”
离妄冷笑一声,不好脾气,“什么时候把你这张碎嘴闭上我就与你好好说话。”随即她看了温栖徵一眼,挪身坐到他对面。
古照禅才好笑道:“我说什么了我说什么了?干嘛要这么凶?你对你的道侣也这样?”
“你敢不敢当着现在重复你之前的话啊?”
“你都射出木羽神箭了,我还能说什么?不就是关心你解契没……”
温栖徵投了他一眼,寒凉无比,他立马苦哈哈笑道:“其实我就是关心则乱……”
温栖徵看他那一眼更深了,离妄也含笑看他,瞧着他发凉,可恶的七只怨鬼,这时候谁都看到咒杀术在北极镇下满天黑符的景象,谁都见识离妄杀伐独脉引动天外之力,扫荡北极的模样。
如果这还不能传成二位珠联璧合,金童玉女,那还真瞎了眼。
可恶的大房,可恶的情敌!
他倾慕强者,爱慕离妄,情有可原;他追求窈窕淑女,抛出请愿愿为二房更是情理之中!
奈何大房实力不容小觑,他既心虚又想嚼舌根,换一嘴话道:“其实也没有那么关心……哈哈哈,看来二位关系甚好我就没什么意见了哈哈哈。”说完就把头埋了下去。
温栖徵不由轻笑一声,一字一字,清晰打在古照禅耳边,彻底要消弭他心头的念想,“刚结上,不打算解,一辈子都、不,你确定要跟我比寿命么?”
古照禅脸色一白,恭维道:“那可比不起,我是凡人。”
他才受大房的诛心之论,还在爱慕之人眼皮子底下,脸面尽失,爱慕之人只顾看雨,帮都不帮一下,他不由可怜巴巴,身体如蛆般涌动在长桌上,往离妄身边凑,语气酸臭道:“殿下啊,我父亲是北极节度使,母亲是蕃地公主,家底丰厚,父母膝下除我一人也再无儿女。我们那儿,两心相悦就在一起,可没有某地男德女德这般封建老套的风俗,让我入赘做你二房,两夫共侍一女,何乐而不为……啊!”
他怒视把他拉落凳的人,“喂,我好声跟殿下说话呢!”
温栖徵手中的茶转了一圈,不去看他,“说话就说话,离这般近做什么?”
古照禅一脸惊愕,高声道:“你都坐到殿下对面了!我离近点怎么啦?碍着你?”
离妄手掌一拍,吵得她头又开始疼了,她起身拎起他的后领,把闹腾那位揪到门外,远远地与冰雹大雨乐道去,关门时随手接过侍女送来两半西瓜,朝他摞下一句话:“吵。”
室内就剩她与另一位。
那位眉宇一落,徒然白玉般的脸竟被她唬到,写上“我会安静”。
直到她搬来一根长凳,对着为酷暑设计出对面两开的门侧,抱着西瓜回头一望,歪头似在邀请:吃不吃西瓜?
情虫也感受到了,温栖徵这才斗胆坐在她三寸远的位置,接过西瓜,玉勺挖了挖却不吃,似有心事般。
离妄凑到他面前,苦恼道:“三年不见,我的道侣又变回哑巴了,要是日后没人哄我,这可怎么办是好呢?”
听到“我的道侣”,温栖徵眼神落到她脸上,将她狡黠诱他说话的模样盯了又盯,良久,认输似地张了张口,怨言里隐隐带着心疼,“怎么练这个啊?”
“你说我的独脉啊?”见他点头,离妄双手一撑,鞋履荡起已然蔓延进来的雨面,不在乎说:“看我欻欻欻打鬼厉害不?”
“攻伐独脉榜首,还要怎么厉害。”他声音一滞,接道:“可我还是要说,它有可取之处就有不可取之处。”
远古,青州仍不是青州,四分五裂,食人部落以吞并外族人的形式散落四方,人的恶念,出奇原始,为繁衍,为生存,为争伐。
少年将军受方外之界的武力,智慧,塑金身,锻脊骨,天下最初,天下第一的独脉横空出世,他围上红绫,一人一马,驰骋五湖四海,所到之处,最原始的人民被他带来灵气,知识演化出更高的智力。
他领衔文明的进步,亦带来无尽的战火。最终他被独脉吞噬,化为噬魂的妖人,成为世间最强的怨鬼。
狼火熏染天际,青族部落的圣子,被授于此界神灵留给苍生的天赐,长指一落,诛妖人,统九州,青州圣子冠名为“青”,青女女帝。
而少年永镇秘境之底,不得消散,不得安眠,身躯化为一洲的乱流,混入归墟海天然的压力中。
最终的结局,世人不论少年功与罪,唯唏嘘一叹。
所以他道:“第一代创立它的人至今关入秘境之底,妄妄,我坚信你不会步入后尘,但我确实担心你的喜怒哀乐欢乐欲受它影响,我不希望你难受。”
说难说疼,离妄都接不下那道天外之力,但破除万难修得,他就不愿离妄因畏惧而踟蠋。
离妄“嗐”了一声,道:“就是脾气大点,再说这不还有个哑巴少君受着我。”
温栖徵才不被她兜进圈子里,便按着她的勺子认真道:“妄、妄,我不是再跟你开玩笑!”
离妄眼见她的勺子同瓢泼斜打的落雨一头插入他的西瓜里,但他仍未留意她在偷吃他的西瓜,便摸了摸脖子抬首,“……其实当年姜尘??就给了我两种选择,你想听吗?”
“听。”
离妄竖起手指,“一,不喜欢温栖徵,杀了他。”
“我听第二种。”
离妄竖起第二根手指,“二,喜欢温栖徵,杀了他。”
“那你一定要选第二种,选第一个我会不开心。”
“诶,可你都死了诶?”
“哀莫大于心死。”
“所以我想给自己第三种选择。你不问问多出的那个?”
“可以吗?”
“嗯。”离妄点头,小弧度挨近。
温栖徵缓了几秒,心中忐忑,问:“我就没有活路?就不能像现在,好好跟你在一起?”
“有啊。”离妄抓准时机,一股气舀出最甜的瓜心,与他碰勺,终于得意地笑开,“喜欢温栖徵,保护他,还有保护哥哥。”
他心里一软,在顷刻间被她俘虏,却没一下软成一片泥地。
“可我昨日追你八条街,”他手势比作数字“八”,彰显离妄行为可恶之处,“八条街你都在与那姓古的说话。既结道侣契,你明明知道,你的情虫也能感应到,为何不能回头,多多看看我呢?闭关三年,难道你转修无情道不成?”
明晃晃指证负心女的物证犹其刺眼,伯母温含是怎么跟她说的来着,嘶——
“我们对负心人,一般丢入虿盆,由蝎蛇鼠蚁扎烂他们看外室的眼珠,钻入他们的身体里,掏空滥情的心肝肺,扯出花肠......”
“不成!”
吓得离妄立即倾身,与他十指相扣顺道把“罪证”毁尸灭迹,温栖徵愕然问:“你不该给我个解释?”
只见他并没有把她扔虿盆的想法,她心虚假咳两三声,“其实我一直在跟古照禅争怨鬼归属权。那姓古心思多的很,一头寻着我说要把怨鬼作入赘的嫁妆,入赘九遥殿,一头找上阿樱,说要把怨鬼作聘礼送到薛家地火熔炉,三书六聘,红妆千里。他两头都吃,我夜里跟阿樱骂了千百遍,浪子!采花流氓!所以我聊的尽是公事,他哪有你好,值得我与他好好说话。”她说话时,转这两绺发尾,与声音相配,处处有种俏皮的意味,“而且,那时我的情绪也不稳定,不想凶到你所以才避开你,不止你,还有兄长,能避的都避了。”
“就这样?”
“对,就这样。”
“......”
两人一静。
雨声急促,仿佛打在耳边。
离妄与他离得极近,她一仰头,光线一遮,就隔了呼吸的距离。
天色清蒙,他能看清她脸上绒毛泛着微弱的光芒,软乎乎的。雨珠划过,似幻觉匆匆而过,淌出瓷白色的脸颊。
她打量着问:“你,吃醋啦?”
温栖徵神态故作平静,“没有。”
“嗷,没有?”离妄猛一用力,“没有就把你西瓜让给我吃。”
温栖徵赫然低头一看,最甜的瓜心都快被舀完了,只剩扒在脆薄瓜皮上泛白的瓜瓤还有留存,吞咽一口气,气笑,“行,西瓜都有我重要。”
她继而仔细端详他染上愠色的脸,雪白间,像梅树开花,呛出浮在表面的红晕,哑巴少君生气勃勃。
离妄一歪头,似逗他玩,“那你生气啦?”
“也没有。”温栖徵默默把瓜瓤榨成甜而不腻的汁水舀给她,“是独脉让你不理我,又不是你不想理我,反正不要讨厌我就好了。”
离妄又凑到他眼前,碎发刮在他下颚,柔软又带一点痒意。
她温声道:“不讨厌你,喜欢你。”
诸如此类的话,他听过许多。
“嗯,你说的。”他低头揉了揉她的脸,擦去雨珠,终有被哄好的迹象。他轻呼一口气,既像接住她百试百灵的哄人手段,又像接住某种誓言:“你要记好。”
“嗯,我会的。”
他闭眼吻了离妄。
齿间轻轻咬了她的唇珠,酷暑之下,极端暴雨中,西瓜的香气竟浸了蜜。
片刻宁静,他早就被微不足道的幸福包围了。
记忆最后,离妄快走入雨幕,衣带潋起水珠。
书房内,温栖徵睁开眼,从记忆中抽离,浑然不觉地挺过神启的惩罚。
外面阳光依旧夺目。
青州七十一年,农历九月初九,清亮的鬼影跨出小院,掩上家门。
洱海内声音深似水渊降临在这片天际:“来,回到我这里。”
而九遥殿教规堂,场面肃穆,戒尺自袖滑出,姜尘??试问:“浮周是否因你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