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说几个字,就见浮涂双手合着龟壳,十指合并,铜臭之物在他手中叮呤哐啷作响,“阁下啊,小生就差这一卦了,要不你就算一算吧,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小生一不收钱,二不盈利,童叟无欺老少叫好!阁下看在圆楼的面子上也得心胸开阔,助小生一臂之力吧!”
温栖徵感到耳边有鸦鸣在唤,他用手掌堵了堵,“好,就算姻缘。”
见状浮涂两眼放光,浑身有力,铜钱被他摇得哐哐响,他发誓,这一定是他最拼尽修为的一次。
铜钱自然滚落到窗台,正反两面自初爻记到上爻,来回六次记卦。
半响,浮涂气喘吁吁,得出结论:“啧啧啧,异卦像叠,上卦为离,下卦为兑。”
“小狐汔济,濡其尾,无攸利,顾路险阻也。宝字为金,通字属水,金水相生岂不外泄,难矣难矣。”
温栖徵盯着他将铜钱抛于手掌间,闭目后得意洋洋讲了一通听不懂的鬼话。
他微微蹙眉,“何意?”
“春末落花,夜半残灯,俗称啊——”浮涂骤然瞪开双眼,喉咙间传来断半掺笑的声线,“俗称,情深不寿。”
温栖徵放在窗棂边的指骨一紧,青色的脉络悄然撑起皮囊。
他听不清他自己的声音了,只顾说:“......你们会骗人,这次不算。”
“欸——小生免你们卦钱起卦,得不偿失,骗你作甚!”
温栖徵掏出自己钱袋扔给他,“重算。”
浮涂抛起钱袋掂量钱重,心里还算满意。
三枚铜钱六次翻出正反,浮涂让他自己瞧着,温栖徵又道:“继续。”
浮涂嘴边仍是看不透的笑意,低沉道:“我果然没看出,你——”
他话意到这里却欲言又止。
“再算。”
温栖徵晃了晃头,就听见他轻笑一声,“罢了罢了,拿人钱财,就再起一卦吧。”
......
十有九次。
整整第十次,浮涂似发现什么稀罕之物,曲臂扶着头仰天大笑,“哈,心魔卦!”
“师父啊师父,你也觉得他有趣极了才选中他的吗。”
倏忽地,随着细长的一声嗡鸣,温栖徵眼前一花。
浮涂垂眸唏嘘的身影被少到可怜的光线拉长,分倒出并脚斜长的两半。
他精明的四只眼睛正目不转睛注意着他。
耳廓的声音如渡入深海,随水深混沌发闷,形成断断续续的回响,但他一定还在自言自语着。
“生不逢时......”
生不逢时,爱不逢人,死不同穴。
“大悲乎!”
大悲乎——
潮水一向把他推到深处。
“鬼蜮东极怎么来了这么多人,好些人不像值守的弟子,这是怎么的,要动用数半猎鬼师,连殿主与长老都来了?”
“巫越的那位好像第一个到的,看来他们的子母情虫真如传言一般解了。”
“你们看宿星盘消息了吗?都在说——”
圣女没了。
霍然,四个字眼在他脑海放大,流出他永远擦不干的血水。
灵海焚过之处,不见垂云,风带来了草木肉糜焚烧的气息,是巫越三千天机咒相继爆发留下焦土。
他撑在那滚烫炙痛的焦土上,不知过了多久,整只手埋在热气滚滚的黑土中蜕皮出血色,掌心阵阵发麻。
那个人不是称自己是听神阶第一人吗,这样与天地较高下的人,为什么她的母虫断在了这里。
前几天还在他耳边闹,吵着说和约落实后他们要去哪里隐居,她的四合大院他学会建了吗,能不能在冬天里种垂樱,要不要把小鱼养到院子里,每次北上去冬莞时舀一壶海水就能都带过去.....
他到现在都觉得她的问题很多。
“你说阿樱离开冬莞游历,看到山湖四海会被吓一大跳吗?毕竟还有强迫人跳舞的精怪,不过凭她日益学成的修养,堂堂薛白樱一定能把他们踩在脚下!”
“你说我的兄长会不会经常跟我发消息,害的我的宿星盘会亮一个晚上?鬼域纵横大半青州,他再也不能让我去巡游鬼域了,如果他愿意体验民情疾苦,我就勉为其难站在天上看着他围着鬼域转圈圈。”
“你说徐大少主还能找到将他聊到昏天黑地的好友吗?会不会因为我说话他不得已才接话显得他很善谈?”
夜风轻拂,麦穗阵阵响,她嘴里含着现炒出的炒栗子,躺在秋千上看着他的眼睛。
太多问题了,温栖徵看着她笑。
“可以自己去问。又不是不回去了。”
“可我想听你说的。”
温栖徵沉思片刻,“薛白樱一定会给你写信,多半先感慨半页纸,后问问你,问问我,最后想知道我们今年冬天几旬回冬莞。你的兄长说不定会急上一阵子,但他一定不是为了公事,或许是在担心我有没有照顾好你。徐知羽嘛......”
他不禁勾起笑来,“他恨不得你生在他耳边。”
离妄也跟着他笑起来,最后泪溢出眼廓,她用手遮了去。
“如果有一天......”
栗子还在口中发出钝钝翻滚声,她一定是因为炒栗子声音才含糊起来。
“如果有一天我要一个人去很陌生的地方,要很久才能回来,你说——”
这次温栖徵先开了口,“我会去找你的,我不能离开你太久。”
她挡住眼睛,“好,不要忘记见到我要说的话。”
“你要说,你很想我。日思夜想。”
温栖徵身躯一怔,一滴水珠从下颚滑落了下来。
温热,剔透,引他昏沉地走出内室。
眼中,离妄将手中的糖画高高举起,应该是在得意到洋洋自喜,毕竟他听见她笑了。
她今日来亲近他了,即使用那种让人觉得无理的要求。
眼前人,存在着,离他近在咫尺。
他心中讥讽着那句话。
心魔么。
那就请它彻底占据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