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瞬时便明白了红线在做什么。
红线看她抖得厉害,不再拖动李循,站在原地解释道,“还未到他们死的时辰,你且瞧着,他们明日就会活过来。”
红线方说完,李娘子进来了。她看了眼地上,又看了眼红线,再将目光缓慢而呆滞的移到溪月脸上。
溪月眼中的泪还未落下,一只温热而粗糙的手掌便抚上了她的脸,是李娘子。
“别哭啊好姑娘。”
“红线说得对,明日他们便会活过来。”
听了这话,红线将李循的手丢开,“你这话,你,你知晓都发生了些什么?”
红线听李娘子的话,将尸体都搬到了迎阳山巅那棵终年盛开的李花树下。这是黎方国境内唯一的一树花。
路上遇到其他村民,他们什么也没瞧见似的同溪月一行人打着招呼。待将尸体安葬好,李娘子指着那一地的不平,大大小小的小土包对溪月道,“真的没关系,那些都是我杀的,那个有碑的,是我第一次杀的小鱼儿,就那一次,后来再也舍不得了,虽然到最后更痛苦,我也再下不了,也再不敢了。”
李娘子寻了块干净的地坐下,将竹篮上盖的纱帕取了,边往外取东西边唤溪月和红线过来,“平日里为了叫他们饱一口,自己都欠着几口,今儿没这么多人吃饭,敞开了吃。”
她将两个野菜饼塞到溪月手里,“对不住你,到这儿来这么些日子,都没能吃顿饱饭。”
溪月没有推辞,接过野菜饼捏在手里,垂目望着。
“你问过我,李花村里有没有个叫李迎儿的女子,溪月,是有的,曾是有的。”
“她是我的女儿,可惜这个村子里,再没人记得她,连她的父亲,祖父都不记得。只有我记得。”
“我在天雷火来临之前杀了她,天雷火烧在身上太痛了,她最怕痛的,你不知道她有多怕痛我不想她这般痛苦,我在她的菜汤里放了毒药,那种药会让人无知无觉的死去,我以为会比天雷火好一些。”
“可她竟再未活过来。所有人都会活过来,即便终将死于天雷火,所有人都会活过来,一次又一次,可她永远的消失了,所有人都不记得她,她的父亲也不记得。”李娘子眼中的泪珠滚落,砸在手中的菜饼上,“分明是他给取的名字啊,他说还想要个男儿,便取作迎儿,小鱼儿从前也很喜欢姐姐,怎么都能不记得了。”
溪月听了李娘子的话,心绪翻腾。红线之前所言不仅尽数是真,且比他所以为的更加残忍。这里被关着被生捏出来的所有人,李花村游家村的所有村民,记得所有的死亡。
他们一次次的死去,复活,尔后平静的生活着,如同什么事都未发生过。
红线不安的看着李娘子,他一直以为他们这些人什么都不知晓。
可转念一想,即便知晓了又如何呢,仍是被操纵的一生。
溪月看着李娘子,“游村的游方进,他记得李迎儿。”
李娘子笑着摇头,“不会的,他和你一样,不属于这儿,是闯进来的人,从前这里,并没有你们。”
“那有柔桑姐姐吗?”溪月问。
“柔桑,柔桑一直在这儿,只是这次……”李娘子皱眉,“从前她一直和孩子们住在城隍庙里啊,这次怎么不一样了。”
红线摇头,笃定道,“她和游方进一直在此处。”
说到游方进的名字,红线心里忐忑了一下,他抬头四望,生怕游方进忽然出现。
“他同我说的,是李花村的李迎儿,那应当就是你女儿没错。婶婶,迎儿姐姐从前,身上可有一块墨色的玉?”
“……有,有的。”李娘子有些犹豫。
“是了,他身上便有一块墨玉,此前他将玉给了我,要我交还给李花村的李迎儿,婶婶,我们去找他问问迎儿姐姐的事。”
一听要去找游方进,红线咻一下站起身,“我不去,你也别去,不准去,我们快些离开这地方才是,你如今是个凡人,你管不了。管好你自己,管好我就成了。我们立刻就走。”
红线去拉溪月。他不想让溪月再同游方进见面。
李娘子思念女儿日久,听得溪月这般说,眸子都亮了不少,红线却不这般想,他看着李娘子,语气冰冷,话也是说给溪月听的,“你都弄清楚了又如何,不再出现或许对你的女儿来说是解脱,你就那么想让她遭受一遍又一遍的天雷火吗?弄清楚也改变不了什么,到了既定的时辰,你们还是会死,并无意义。”
李娘子呆愣在原地,却听得身侧的溪月温和开口,“红线,你觉得他们若不记得那些死亡,活得是不是会更开怀一些。”
“不知晓自己什么时候死,忽然在某一天死去,和知晓自己什么时候死,尔后等待那一天死去,哪种更让人害怕。”
“我选第一种,不知不惧。”
红线感觉脑袋被人揉了揉,“很好,你一直只是怕他们更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