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界近日不太安生。
先是天后长离未扛过升神雷劫,伤情甚重,仙力尽散不能维持人形,日后恐难当天后之责,已被族人接回空梧山休养,归期不定。
再是雷祖重伤,子朗神君无故被剥去神君之位,奉旨看守归墟,无天帝诏令不得回,蓬莱洲移交雷祖失踪日久的弟子霆霓上仙接管。
这边前事未定,众仙还在琢磨其中的关联,旻和又匆匆迎娶了鲛人族长公主泉流为妻。太子娶亲如此大事,竟也未设宴庆贺,不过一顶小轿,两三个仆从,将人从东海抬回来了事。
因着天后的事,天帝性情大变,连着五六日罢朝,复朝当日便革了近半数仙官的职,不容丁点不妥当,听闻姻缘部的代任大月老李溪月,不过是错牵了根红线,近日便要被罚下界,竟也不再顾及花澈神君的颜面。
仙界一时人人自危。
送李溪月下界的差事落到了司命殿一个新来的小仙官身上,这差事随意的派给了他,他本也想随意的处置,岂料先是雷祖过问,雷祖之后又有霆霓上仙,接着是姻缘部的灵渊仙子,方应付完,又迎来太子大驾。
联想到自己的师父勤勤恳恳的司命仙君偏生在这事之前寻故云游去了,他再笨也知晓这其中定是有什么隐情,担忧得食不知味夜不能寐,拿不定主意究竟该如何定下李溪月下界的命格。
这小仙官再也扛不住,扑通一声跪下,求个明示。
旻和养尊处优,手指生得比大部分女儿家还纤巧,此刻正捏着白瓷盖,一圈一圈悠悠的刮过茶碗边缘,只吐了六个字,“让她吃点苦头。”
小仙官不敢抬眼,犹豫着道,“雷祖此前倒是吩咐过,要她在人间安平。”
他拱手,“不过既是殿下吩咐,小仙定全力去办。”
旻和未接这话,只问,“她如何了?”
这句竟有些像是关心,小仙官一时拿不准这意思,模糊答了句,“伤得很重。”
“听道是失了仙力,可是确有此事?”
既想李溪月吃苦头,必是有过节,又问得这般细,想是为了知晓她如今有多惨心里好畅快些。小仙官脑袋一转,便都如实说了,“是了,不仅失了仙力,经脉尽断,还丢了一魂,比个凡人还不如。”
旻和听了这话沉默了一会儿道,“如何比个凡人还不如?”
“她如今没了仙力,说起来和凡人一般无二,失了胎光一魂,是必死的,偏生仙骨还在,保全了性命,天道之规,三魂七魄俱全者方能往生,她丢了一魂,如今生不全,死不能,往生不得,自然是比凡人还不如。”
“为让她顺利下界,雷祖以秘法铸紫金莲为魂放入她体内,以充作失的一魂,仅能维持百年。也就是说,若不能重返仙界,下界这一世,便是她最后一世。”
小仙官以为旻和听到他这般说会高兴,却见他手中的瓷盖顷刻碎裂。
“太子殿下!”
“此女背信弃义,玩弄人心,今日种种,也算报应。”
旻和将手中的碎片丢到一边,“可有笔墨?我有几句话想请仙官代为转交。”
小仙官应和着奉上笔墨,旻和则神色凝重的落笔。笔下用劲,是带了些恨意的。
送走旻和,先前写下的命书是不能再用了,明日一早便要送溪月下界投生,司命殿一夜灯火通明。
翌日,落仙台畔,小仙官将旻和写的信递给溪月,“仙子,旻和殿下有话给你。”
溪月不接,只问,“从这落仙台上跳下去,便是下凡投生了么?”
“正是,一切小仙都已按雷祖的意思安排好。”雷祖要她在人间安平,旻和太子要她吃些苦头,他仅仅修改了年柱一则,幼时吃苦,越往后越好,也不算违逆了二位上尊的意思。
小仙官对自己的应对之法十分得意。
“好。”溪月点头,“若没有时辰上的讲究,我便跳了。”
“这信仙子当真不看?”
溪月摇头。
她想到了那日醒来时,雷祖同她说的话。
“你以命修补归墟,纵做了许多错事,日后也不欠仙界什么了。”
她脑中一刻不停的在想,哪件事是错,哪件事是对,她愧对了何人。想来想去,除了让自己更难受外,并无别的用处。
可还是错了吧,否则雷祖怎会那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