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月自愿献祭，也还是被关了起来。

她抱膝坐在牢房角落，一息一念如光亮中的微尘，轻盈，平静，却始终飘浮在半空，不能落下。

凝之被关在隔壁，发丝散乱，脸上有不均匀的血污，衣衫亦被释心剑剑气划得破烂不堪。到这个狼狈境地，她方领了溪月手下留的情。

“李溪月，你治好仙骨后，修为确是提升了不少。你这般厉害，这里不过是普通牢房，你可试着逃走的。”

“纵然外边有不少天兵，不是还有那条银龙吗？何必留在这儿送死。”

凝之说着说着有了笑音，“我跟在天后身边，费尽心力讨她欢心拜她为师，自以为尊荣，不想每日被支使着转，连修炼都要挤时间，到现在，果然谁都打不过了。”

她擦擦眼角，“我从前怪族人不争气，出不了尖，无得力之人助我，怪泉流空有美貌，放不下身段，放不下孤高的性子为我谋事，如今是我攀上的人要我性命，我能再怪谁去。”

见溪月不回应，凝之转过脸去，便见她是那么一副平静的样子，手里捻着根红线转，垂眼看着。

“李溪月，我们都快死了，死之前，你和我说说话吧。”

这种时刻，无声会加剧内心的恐惧。

“天后今日就要升神了。我那般努力想要族人免遭迫害，我知晓她贪心不足，最后还是会对鲛族下手，我想尽力保全，她说若是修为高的，到是只要一人便可。”

溪月抬眼，看来凝之所知，仅止于天后升神一事，不知她是为了复活花澈神君。

“修为高的，不过我与泉流二人。泉流生得那般让三界惊叹的美貌，死了可惜。”

“不知断尾之痛是怎么个痛法，若天后升神劫后我还侥幸留得一丝残魂，还有来生，下辈子做只壁虎吧。”

凝之一声轻叹。

溪月收起红线，目光扫过凝之脸上的每一处，似有怜惜，“那时，在幽冥界，你为何对我说那番话，为何盼我早日找到花澈神君？”

“鲛族势弱，从前在东海为龙族践踏奴役，若说完全不能反抗倒也不是，代价惨重罢了。若不是天后，鲛族早就被龙族吞干净了。一切的起始，皆为龙族内乱时，鲛族站错了队。”

“战败，被奴役，被任意屠戮，我在这样的恐惧之中忐忐忑忑的长大，好不容易有了现在的局面，自然是怕站错队的。天后生性贪婪，手段残忍无同理之心，我仰赖她给我的权利，却也怕有朝一日再不能脱离她的掌控，生死交由他人，就如此刻。”

“我亦心存希望，若有朝一日你能让花澈神君归来，我还有条退路……我才知晓，花澈神君的神元一直为她所拘……溪月，三界完了。”

凝之笑着又重复了一遍，“三界完了哈哈哈哈哈哈……”

这四个字并未对溪月造成什么冲击。

她理着手中的红线，认真的安慰凝之道，“你且宽心，在三界完了之前，我们已经死了，同我们没什么干系。”

“我不过是个凡人，你不过是条鱼。”

凝之呆愣的看着溪月，想反驳，又觉着她所言有几分道理，心里虽未好受些，倒也平静了。当死亡和绝望一同到来，死亡倒成了纾解绝望的一种方式。即便是最无奈的那一种。

她还是小声反驳了一句，“我是鲛人，不是鱼。”

溪月点点头，“我看到地上的珍珠了。”

鲛人泣泪，泪化为珠，当真神奇。

“你以友之心待泉流，也可以这般待我吗？”凝之道。

溪月看到地上又多了两颗珍珠，点头道，“我若是个完全的凡人，一定求之不得有个鲛人朋友，偶尔哭几颗珍珠送给我，吃穿不愁。”

“我捡给你。”

“现在不要。”

溪月拒绝道。

她说完皱眉，“奇怪，和你说了会儿话，倒不想死了。”

地上迸着珍珠，凝之哭得发颤，“我也是。”

“我非死不可，你倒不必，天后抓的灵族已经够多了，应当不差你一个。”

溪月起身，走近凝之，将手穿过隔开两人的墨玉石栏，“凝之，将手给我。”

凝之不知溪月要做什么，但还是起身，握住了溪月的手。

“从前风卿灵力低微，为了让他早日恢复灵力，我寻了许多法子，其中一种，便是将己修为渡予他人。我那时修为不够，也不知具体该如何做，还有些舍不得，后得先花神为我治疗仙骨，便悟了此法。如今将死，便将我的修为渡一些予你，助你逃出。”

说完，也不管凝之接受与否，便将自己的修为渡了出去。

凝之挣脱不动，气恼道，“我若逃走，鲛族便完了。”

“你方才说三界都要完了。”

凝之还在挣扎，溪月按紧她，“你比我了解长离，你死，她当真就能放过鲛族吗？”

渡修为一事溪月虽悟得一二，但不得法门，身体又还未恢复，几乎是强行渡入。

半柱香后，她脸色苍白的将凝之松开，“快走吧。”

凝之感受到身体里强劲的力量，尝试着运用，竟一掌就将那墨玉石栏劈开了。

“你明明可以逃，却宁愿死吗？”她惊疑不解的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