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此前脑海中浮现出的名字,也恰恰好便是云羡清。
父亲是云家家主。
名唤尘浊。
尘浊……羡清……地上的尘埃艳羡天上的清。
那么,将她引来这里的人,也是云羡清吗?
可她实在是对云羡清的过往不感兴趣,若是从前,得知眼下这个可怜虫是云羡清,她只会心疼,而如今,就像是听见了一个编纂的故事,没有任何感触。
喜欢过期了,所以也不会再有什么所谓的心疼。
她不再说话了,不再对这个眼下这个小小的云羡清说话了。如果可以收回说过的话,她是想要收回的。
“烂泥,就是烂泥啊。”
孟迟菀惊讶地抬头。这个声音,分明是……她的声音。
可她根本没有说话。
是……她的心声吗?
这个小云羡清也能听到吗?她不确定,因为这具身体没有给出任何一点反应。
与后来的温润通透不同,眼下的他更像是……一块花掉的镜子,从中得不到任何情绪和反馈,只有一道道划痕。
说好听些,是冷漠,说难听些,他就像是一具活着的尸体。
就在孟迟菀以为他不会再有任何反应的时候,却听他忽然开口:“阿爹,我想改个名字。”
云家家主愣了一下,似乎没预料到他会开口:“……改名?”
身上的痛意丝毫没有衰退的迹象,可云羡清只是轻轻用手擦去了手臂上的血,将那些溪流抹开铺成了一层猩红的毯子,盖在手臂上。
他点头:“我想改名。”
云家家主问他:“为何要改名,尘浊不好吗?”
他声音尚还是稚嫩的,可是语气却像是熟透的草莓,带着一些糜烂和萎靡:“我不是烂泥。”
云家家主轻笑一声,温慈的声音自然地流淌出来:“如果你当真是一摊烂泥的话,便是改了名字,也是无用的。或者说,仅仅是改名字,改变不了一个人的本质。”
云羡清蹙了蹙眉,不为了身上的伤口,只是单纯为了这句话,他重复道:“我不是烂泥。我也不是花掉的镜子。”
他听到孟迟菀那句话了。他对这句话有反应。
直到那句花掉的镜子,孟迟菀才确切地意识到,他能听到她全部的心声。
“那么,你想改什么名字?”云家家主显然无意与他争执这个问题,松开了捏着他下巴的手。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再低着头,主动抬着头,一字一句道:“云羡清。”
云羡清。是他从她心声中听到的名字。
孟迟菀忽然有种迷茫感。这里发生的一切,是真实的吗?云羡清这个名字……是这么来的吗?
“可是,你还记得,你向我提出请求,是要支付报酬的吗?”云家家主再次开口,声音还是温和柔滑的,声线像是织出来的丝绸。
云羡清又不说话了。
云家家主望着他,轻轻叹了口气:“你看,烂泥就是烂泥啊,什么也记不住,什么也不知道。或者说……你是在和我对抗吗?”
云羡清还是不说话。
“那么,你是做好了支付报酬的准备了对吧?”云家家主声音依旧是温和的,“可是今天,我还决定罚你。”
云羡清身子似乎轻轻颤抖了一下,他眼睫轻缓的闭合一瞬,却还是不说话。
就像云家家主那句话,他在对抗他。
遍体生寒。云家家主那双剔透的眼睛似乎化作了冰锥在他身上刺过了一圈。
云羡清被蒙上眼睛,一片漆黑中,有人牵住他稚嫩的手,朝着天南地北走去,辨不清方向,所以天南地北,哪里都不是目的地。
孟迟菀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他:“为什么要对抗他呢?”
是她心中的问题。她不好奇支付的报酬是什么,也不好奇所谓的惩罚是什么。
她只是疑惑,长大后那样一个温煦玲珑的人,为何会在少年时,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地对抗父亲呢?
不是对云羡清的好奇,是对此刻这个少年的好奇,是对这个满身鲜血,前路未卜的少年的好奇。
或者说,她真正想知道的是,是否她从来都没有看清过云羡清?所以对他杀她证道这件事,才会表现的那般不可置信。
若他从来都是那样一个道心坚定,有自己的坚持的人,那一切不就合理了吗?不过是一个孟迟菀,阻不了他的大道这件事才是理所应当的。
这一切,是不是可以直接将他最后一层假面撕开,将她从前荒唐的喜欢都变成一场笑话。
太荒唐了。
复仇是不是不够。她真正应该做的,是否是彻底摧毁他的道心,让他跌入尘埃,让他丧失他所有所谓的坚持,折断他所有的傲骨,将他彻底打入尘埃里。
羡清,永远只配羡慕天上的清朗。永远只配呆在泥泞里。
她改主意了。杀,是要杀的。但更重要的,是要将他踩进泥里,任她磋磨,永远患得患失。
尘浊。一摊烂泥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