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las】:旧人重逢,不应该是高兴的事么。
他看着这行字,自己都觉得有点假惺惺的。高兴?他见到她的第一面,心脏都快停了。那是高兴吗?那是比高兴疼得太多的东西,颜凝应该也差不多吧。
可他又能说什么?
难道要说,“对,我这种旧人确实不该出现”?
【VV】:那得看是什么样的旧。有些人,不如不见!
不如不见。
不如不见。
季砚辞盯着这四个字,指节微微收紧。他端起桌上的水杯。杯子里没水。他盯着空杯子看了两秒,又放下。
哈。
不如不见。
对面的不耐几乎溢出屏幕。季砚辞几乎能想象出颜凝蹙起的眉,能听见她的那声轻咂。
暴戾忽然泄了气,只剩一片荒芜的狼狈。他原来是她连多提半句,都觉得厌烦的,不如不见。
他忍不住地问。
【Silas】:他让你难过了?
发出去时,季砚辞敛了敛眸。他知道这个问题越界了,对Velvet Veno来说,Silas不会这么刨根问底。
Silas只打赏、不提问。
Silas只会完美扮演着,人傻钱多大洋彼岸寂寞金主。
可他控制不住。
他想知道,那个“讨厌的旧人”,他季砚辞,在颜凝心里,究竟激起了什么样的波澜。
哪怕答案是“难过”,也好过“毫无感觉”。
屏幕亮了一下。
【VV】:不是难过,是烦!
颜凝盯着屏幕,指尖用力,仿佛要将今夜所有憋闷都凿进这行字里。
想起季砚辞那双洞悉一切的眼,被同级智力精准压制的挫败与羞辱,便再度翻涌上来。
她对着自己的榜一舔狗,这个隔着太平洋和时差的Silas,彻底泄了底:
【VV】:像精心准备的演出,被一个闲杂人等闯进来,还坐在观众席第一排指指点点。烦透了!
闲!杂!人!等!
指!指!点!点!
这几个字,就像是子弹,穿透屏幕,击穿了季砚辞的眉心。
人在极致无语和愤怒的时候,真得会笑。
他原来是,闲杂人等?
他又何曾,指指点点?
他从始至终,没有插手过一次她的行动,没有干预过一次她的计划!
他每一次,都极力克制着自己,克制到头皮发麻,也生怕惊扰了她的布局!他至多就是忍不住,送了一瓶温牛奶!还是匿名!
他还卑劣地期待着,她能认出他的字迹……
当他听到颜凝在直播间说,她要钓凯子,她要嫁豪门。他立刻放下手头的一切事务,比原计划要早太多地,急匆匆回国。
回国后也不敢轻易打扰,只默默旁观。
她想往上爬,千方百计也要进那个盛霆。
好,他就让云衢给她发offer.
她忘记他,认不出他的字迹,想不到他的归来。
好,他就联系李涛,办场同学宴,正式出现她的面前。
她宁可费尽心思地演苦肉计,也要钓那个凯子傅承骁。
好,他亲自递她名片,把主动权交给她,只差摇旗呐喊着告诉她——钓傅承骁,不如钓我!
我季砚辞就在这里,只要你想,只要你要,我愿意把我所有的一切,全部统统都拱手送给你。
不需要你钓,不需要你费尽心思,不需要你上演苦肉计,我季砚辞,就在这里!
结果,她说,指指点点?
那点重逢的悸动,想要靠近又怕惊扰的犹豫。原来在她的解读里,都是轻蔑的指指点点?
呼吸猛地一窒,疼痛与暴怒绞成一股钢丝,勒进心脏,却在窒息中迸发出一种自毁般的快意。
看,季砚辞,你果然,又一次,把一切都搞砸了呢。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翻腾的情绪被强行压了下去。
【Silas】:那就让他滚出你的剧场!
【VV】:要是能那么简单就好了。
颜凝盯着屏幕,想起季砚辞那双眼睛,那股子如影随形的压迫感,心里那点烦躁又冒了上来。
她继续打字。
【VV】:有些人,一出生就在罗马,天生就坐在VIP席。你赶不走,只能当他不存在。
VIP席?季砚辞无语。他何止想坐VIP席?他想拆了她的剧场,重塑她的舞台,让所有的光只为他一人亮起,让其他所有的碍眼观众全部都消失。
可是。
他是VIP席么?
他在她的剧场,连个站票都没有!
季砚辞压下心里那股近乎暴戾的冲动。他指尖在屏幕上敲打,一字一句,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却又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
【Silas】:那就让他看着。
【Silas】:让他看清楚,你的舞台有多耀眼。让他只能看,永远也碰不到。
他知道,这话出口,便是可能将自己钉在她世界的边缘,做一个永远只能得不到的旁观者。
可他现在,是Silas,不是季砚辞。
他只能这么说。
自虐般的清醒,带来一种扭曲的镇痛。
颜凝看着Silas的回复,那股从文字里渗出的狠绝,竟与她心底想法奇异地同频。一种冰冷的共鸣,顺着无形的网络蔓爬过来。
【Velvet Venom】:谢谢,你的思维和我很像。
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Velvet Venom】:不过,我的舞台,不是演给那种人看的。我有我自己的观众。
“自己的观众。”季砚辞血液上涌,身体冻结。
是傅承骁。还是那个……陈野?
或者,两者都有。
怒火与无力感同时炸开,在胸腔里混战,堵得他眼前发黑。
他很想问为什么。
那个陈野暂且不论,为什么是傅承骁?一个纨绔二代而已,凭什么?就因为他是盛霆继承人?
那他季砚辞呢?!
一样是金字塔尖,他季砚辞比那个傅承骁差在哪里?!
窗外,城市的灯火铺展到天边。他盯着远处那栋最高的建筑——盛霆总部,整栋楼通体鎏金,像一柄从地底拔出的巨剑,直直刺进夜空,剑锋上仿佛挑着大半个西京的繁华。
他忽然就明白了。
除非,颜凝的野心,远不止跻身上流。
如果颜凝瞄准的,是那唯一的、屹立于云端之上的王座。
如果她要的,是独一无二、万众俯首。
那么盛霆太子妃的身份,或者说,盛霆控股,的确是最锋利、最快捷的权杖。
盛霆控股,国内顶级龙头,老牌巨无霸集团,市值一骑绝尘,碾压所有企业。
砚珩,的确远不如盛霆有力。
那么,加上云衢呢?
如果云衢是海外资本,国内根基尚且浅显,不能被颜凝看在眼里。
那么,再加上观淮呢?
季砚辞眉间掠过一丝狠厉。
【Silas】:早点休息,VV。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再聊了。
再聊下去,他怕自己控制不住撕碎Silas这个身份。
【Silas】:记住,你值得最好的观众。如果现在没有,就等到他出现。
那边很快回了。
【Velvet Venom】:嗯。下了。
对话框暗了下去。
手机被狠狠掼在桌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却击不散满室凝滞的黑暗。季砚辞向后仰倒,抬手死死捂住眼睛。
窗外的灯火依旧璀璨,映着他没什么血色的脸。黑暗中,颜凝的声音似乎在他的颅内回响。
“不如不见。”
“指指点点。”
“闲杂人等。”
“讨厌的人。”
“旧人。”
“只当他不存在。”
……字字清晰,句句诛心。
而他自己那句“让他只能看,永远也碰不到”,像一句精准的诅咒,狠狠钉在他自己的背上。
他季砚辞,好像从来都不在,颜凝的必选名单里。
从前不是,现在……好像更不是。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许久,他才对着无边无际的黑暗,极轻地、沙哑地,吐出带着血腥气的自嘲与一丝孩子气的委屈:
“颜凝,你看……”
“我们连讨厌一个人的方式,都这么像。”
“可你为什么……”
后面的话,终究还是没说出来。他伸出手,在黑暗中虚虚地抓了一下,却什么都没抓到。那未尽的尾音,融进窗外的夜色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
然而这份落寞,并未维持多久。季砚辞抬手按铃,招来助理。
“季先生。”助理躬身。
季砚辞:“观淮怎么说?”
助理:“观淮医疗的董事长,希望您这周能回杭城老宅参加家宴,姿态……依然很高。”
“家宴?”
季砚辞极轻地嗤笑一声,那笑意冰冷,带着股近乎残忍的决绝:“我没有时间,陪他们演阖家团圆的戏码。”
“给他们下最后通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