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他季砚辞自己当年,被匆匆打包送进这所学校时的处境。
六年多前,季砚辞靠着几杯咖啡,一份画饼画到天花乱坠、连他自己都不相信的简陋PPT,忽悠这帮二世祖,掏空了各自的信托分红和成年礼红包,甚至有人偷偷当了私人岛屿凑钱。
然后创立了云衢资本,CloudAvenue Capital.
结果竟然真做成了。
代价就是,他成了这群巨婴的终身保姆。
云衢资本,六年时间,管理规模从最初六亿欧元的启动资金,滚到现在的数百亿级别。投出去的案子半数以上成了独角兽,三分之一在纳斯达克敲了钟。
季砚辞顿了顿,几乎能想象电话那头阿尔杰农缩脖子的样子。
“那个犀牛协议,去找我们养在布鲁塞尔的游说团。”
“修改条款,把捐款和我们在刚果金的矿业勘探权挂钩。”
“犀牛要救,钱,也不能白给。”
“明白了吗?”
他最后问。
“明白了Silas!”异口同声,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再拿这种破事吵我。”季砚辞轻声补充。“我就把你们这些年,所有精彩瞬间的监控录像打包,寄给你们各自的家族信托委员会!”
“不敢了,Silas!”
“我错了,Silas!”
连绵不绝的的保证声响起。
“听着。”
季砚辞再开口时,语气里那点仅存的耐心也耗尽了。
“我回国办点私事,三个月。这三个月,我要你们自己搞定慕尼黑那个并购案。”
“对,就是那个你们看了六遍都没看懂Term Sheet的案子。”
“Silas!你不能——”
“我能。”
季砚辞打断,声音不高,却让电话那头瞬间噤声:“六年前你们把全部身家押给我的时候,也没人觉得我能。”
电话那头沉默了。
良久,哈拉尔德闷闷地回了一句:“……知道了。我们会试试。”
挂断电话,车内重新陷入寂静。
季砚辞看向窗外。
西京深秋的夜风刮过大厦的玻璃幕墙,发出低沉的呜咽。这城市和他记忆里,已经不太一样了。
就像颜凝。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拿出私人手机。
屏幕亮起,背景是张高中时期的旧合照。
少年季砚辞与少女颜凝。
两人站在花坛边看镜头,他唇角噙着淡笑,她笑出梨涡,指尖相碰在镜头下,甜意藏不住。
看着这张照片,季砚辞心中因为卫星电话而翻腾的怒火和无力感,奇异地平息了一点点。
他划开屏幕,点开相册。
一张色彩鲜亮的旧照片跳出来。瑞士雪山下,一群穿着学院制服、笑得没心没肺的年轻人。
哈拉尔德正把雪球塞进克洛伊的领口,阿尔杰农对着镜头比愚蠢的鬼脸,其他人也都是一副,不知人间疾苦的灿烂模样。
而在这些耀眼的、纯粹的废物中间。
少年季砚辞站在最前,眉眼沉鸷,嘴角抿成冷线,眸光戾气横生,藏尽阴郁与暴虐。
他的视线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两秒,又像被什么刺到似的,极轻地偏开。
什么时候拍的这张照片呢?
大概就是六七年前。他想颜凝,想得发疯。那一趟他终于找到机会偷跑回国,一路颠沛流离、辗转多个国家,不敢走直飞,折腾了快一周,才险象环生地摸到西京,一刻未歇地直奔清大。
他以为她会惊喜,会扑过来抱住他。
却看到自己心爱的女孩,正踮起脚尖,轻轻吻上另一个陌生男人。
那一幕在他脑海里并不完整,像被人刻意剪掉了前因后果,只剩下最锋利的瞬间。
然后他就连夜坐飞机回了瑞士。
回程倒是顺利得多,大概是老天都觉得他该滚了。
从西京飞回苏黎世,转火车到圣莫里茨,再坐学院的车回山上。四十多个小时,从没合过眼。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闭眼睛。一闭眼就是她踮起脚尖,亲吻别人的样子。
连续奔波那么多天,他身心俱疲,不止一次地试过让自己强制入睡。
却每次都在那一帧惊醒。
后来干脆不睡了,睁着眼睛,看云,看雪,看窗外飞快掠过的夜色。看到最后,云和雪也分不清了。
就好像分不清,究竟是恨多些,还是爱多些。
到了学院,时差还没倒过来,就被那帮废物们拉着拍了这张照片。
说起来,高中时代的他,好像从未真正了解过颜凝。
就如同,其实他总共也没来过几次西京。
挂掉卫星电话,工作手机又响起,来电显示是他留在国外的医疗助理。季砚辞接起。
“Dr. Ji,患者马克西姆·戴恩坚持由您主刀,已经在和西京方面的医院对接。”
季砚辞按了按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