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迟钝。
是她下意识地、近乎本能地回避了那个可能性。
她从未想过。
或者说,她决不允许自己再去想。
那个名字,那个人,那个早已被她彻底埋葬在旧日时光里的“旧人”,会以这种方式,重新侵入她的世界。
陈野明明提醒过她。
她却盲目、自大、自负地忽略掉了。
所以季砚辞送她那瓶牛奶的时候,在想着什么呢?
是看跳梁小丑般的嘲讽?
是对拙劣表演的轻蔑?
还是身居高处,以俯视的姿态,对泥里挣扎的她,那份居高临下的鄙夷?
颜凝指尖颤抖,抑制不住地,想要干呕。被谁看见不好,偏偏,偏偏就被季砚辞给看见了!所以他这些天,一直窥探着她?
楼下,季砚辞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过半秒,快得像一缕转瞬即逝的风。
随即,他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那幅度极轻,轻到被夜风揉碎,除了颜凝,无人能辨,无人能懂。
那不是问候,不是寒暄。
那是一个冰冷的确认。
确认她接收到了所有信息,确认彼此心照不宣。
然后,季砚辞敛了目光,从容地弯腰,坐进车内。
黑色车门无声闭合,将他的身影彻底吞没,像吞掉了所有的秘密。宾利平滑地驶入车道,尾灯划过两道红色的弧线,迅速消失在流动的车河之中。
“哇……走了走了。”
“真帅啊,连上车都这么有范儿。”
“呜呜呜,这顿饭我能吹一辈子!辞哥也太够意思了!
同学们意犹未尽地咋舌,回到座位继续热议,天价盛宴、季砚辞的排场、宾利的奢华。话题翻来覆去,没有人发现,颜凝的脸色,在包厢璀璨的灯光下,是那样的苍白。
指尖冰凉,深深掐进掌心,带来细微却尖锐的痛感,才能勉强维持住脸上尚未崩裂的笑容。
耳边的谈笑、酒杯碰撞的脆响、有人回味菜品的赞叹,全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远得像隔了一层厚厚的冰。
掌心里,那张黑色名片仿佛在灼烧。
终于,李珑珑碰了碰她:“凝姐,你怎么了?脸色好像不太好?”
颜凝猛地回过神。
她调动起脸上所有的肌肉,扯出一个堪称完美的、带着些许疲惫的柔软笑容。
“没事,可能……有点累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依旧温软,只是微微有些发干。
“突然想起来,导师让我今晚务必把一份报告修改完发给他,催得很急。”
她顺势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和帆布包,动作流畅自然,仿佛真得只是记起一件普通的小事。
“对不起啊大家,二场我去不了了,得先回学校一趟。”她对众人露出歉意的笑容。“你们玩得开心,下次我再补上。”
“啊?这么急啊?”李珑珑有些失望。
“学习要紧,学习要紧!”班长李涛立刻表示理解,他脸上的笑容更亲切了些,甚至不自觉地搓了搓手。“颜凝你快去吧,路上小心!咱们以后常聚!”
颜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静,没什么情绪,却让李涛心里莫名一虚,险些维持不住那副爽朗热络的表情。
他下意识举起酒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又发现杯子早空了。
这一刻颜凝彻底肯定,季砚辞组织这场同学宴,首要目的就是为了她。
而李涛,便是那个知情的牵线人。
意料之中。
李涛高中时就是这副热心肠的老大哥做派,人缘极好,也容易被情义架起来。
季砚辞那样的人,想利用这点,甚至不需要威逼,几句怀旧的话、一点无形的压力,就足够了。
颜凝不动声色地,用力掐着自己的虎口,怕自己下一秒就要控制不住冷笑。
“凝姐拜拜!”
“下次再约!”
在众人善意的道别声中,颜凝微笑着点头,转身,步伐稳定地走向包厢门口。
她的背脊挺得笔直,仪态无可挑剔。
直到包厢厚重的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所有的热闹与光亮,走廊里只剩柔软的地毯吸走所有声音。
颜凝脸上的笑容,像退潮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甚至没有等电梯,径直走向安全通道,一把推开厚重的防火门。
楼梯间里灯光冷白,寂静得可怕。
她快步往下走了半层,才猛地停住,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蹲了下去。
手臂环住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长发垂落,遮住了所有的神情。
单薄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开始颤抖。
那是一种近乎生理性的战栗。一种被彻底看穿、被扒光所有伪装、裸身暴露在人前的冰冷与羞耻。
以及,滔天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愤怒!
季!
砚!
辞!
七年不见。
你果然还是,好!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