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叹了口气，又给自己倒了杯酒：“可绝大多数时候她都长不大，不是饿死冻死，就是死于战乱。”

“人世间太大，我每次找到她，都要花很长时间。”

“第一次找到她时，已经八岁了，她瘦得跟小鸡似的，眼窝深陷，面色发灰，哪有荷儿小时候的半点影子。”

“那时她躺在地上，满地脏污，一身粗布破破烂烂，她费劲喘着气，喉咙像塞了个又破又老的风箱。”他的荷儿，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种苦。

“她就快要饿死了，明明包子铺就在几米远，我多想给她喂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可我的手只能穿透笼屉。”

“她冻得嘴唇乌紫，我多想抱抱她，手也只能穿透她的身体，我挡在她身上，雨水直直穿过我落到她衣服上，脸上，她冷到痉挛，我却给她挡不了一点雨。”

“那天雨不大，她在这雨里咽了气。”

江烈端起酒杯，又一口喝完，季京墨给他倒上一杯。

“下一世我找到她，是在一片战场上。”

“一把尖刀往她肚子刺去，小女孩的肚子是那么软，那么脆弱，怎么经得起利刃……”

“我挡在她身前，刀尖透过我划破她的肚子，我拼了命地喊，没人听得见，他们为又灭杀一名敌国百姓欢呼，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溅出的血穿过我的身体，看她肚子里的东西流了一地。”

江烈的声音很重，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灵魂是没有知觉的，可他那时好像痛得全身都在颤栗，那种感觉他永远都忘不了。

他声音沉得像台老旧的留声机：“偏偏灵魂没有眼泪，我甚至连眼泪都无法为她流下一滴。”

“这样的事，还很多。”

尘封的往事被掀开，江烈垂着头，大手捂住脸撑在腿上，他缓了好一会才继续开口。

“有段时间我都没有勇气再去找她，可她几乎每一世都孤苦无依，她都已经那么孤单了，哪怕我什么都做不了，能陪着她也好啊。”

“后来看她转世成为凤临公主，她终于有了疼爱她的家人，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我总算放下心来，侥幸想着是不是诅咒消散了，哪还愿意去计较她还爱不爱我。”

“只要她能平安长大，能过上普通人的日子，她和别人相爱又有什么关系。”

江烈嘴角扯出苦笑，他无奈看向季京墨：“可没有，她的国亡了，她爱上和她秉性相投的敌国将军，他们却双双被活活烧死，又一次，我只能在一旁看着他们的肌肤燃烧，两人最后不成人形，只剩一堆灰烬。”

江烈的话不长，三言两语却背负着积蓄千年的沉痛，每个字都沁着血，一字一句往季京墨心上扎去，他不敢想象要是一次次看着他的子玉惨死却无能为力，他会有多崩溃，多绝望。

他给江烈和自己都倒上酒，问道：“凌清荷的灵魂反复经历这些事，是和你说的那个诅咒有关？”

当初江烈找到他，说卓子玉的灵魂被诅咒了，问愿不愿意协助他，让这个灵魂解脱。可诅咒究竟是什么，又来自何处，江烈从来只字不提，说是让他和慕容鸢协助解咒，除了一同炼魂成体外，也从没让他们做过什么。

江烈每个月都会闭关一段时间，不许任何人去找他，季京墨猜到江烈应该是在修炼什么，他好像总是这样，一个人把所有事情默默扛下来。

“那个诅咒到底是什么？到底怎样才能消解？”季京墨蹙着眉，他不想江烈再这么遮遮掩掩了，有什么说出来一同面对不好吗？

江烈没有回答，季京墨飞速运转大脑，电光火石间，有什么一闪而过。

他猝然坐直，不太敢相信脑子里的推测，他将信将疑地问道：“凌清荷身上的诅咒，是木祈下的？”

咔，咔，咔，一时间屋子里只剩下钟表走动的声音。

江烈沉默了足足五秒，轻轻叹息道：“就知道瞒不住你。”

“木祈为什么要诅咒凌清荷？他看起来并不讨厌你们。”

江烈双手交叠在一起，他垂下眸子，声音听起来像来自很远的地方：“他不知道自己诅咒了我们。”

“当年他被人类虐杀，那个场面……总之很残忍。”

“弥留之际，他对人类的怨恨化成了诅咒，可那时他已经没有意识了，他的妖丹染着黑雾，妖丹里的妖力强大到，能诅咒沧海城的数十万人。”

“人和妖的关系本就敏感，我们不想伤及无辜，更不想让双方的关系继续恶化，给那些捉妖师更大的底气肆意虐杀妖物，我们必须要把这颗妖丹带走。”

“荷儿那时离木祈更近，她跃过去抢先将妖丹捂在怀里，我们一路驾马疾驰回北境，却已经来不及了。”

“妖丹和黑雾，化成一道道咒痕刻在荷儿身上，很快她的身体开始溃烂，我用尽一切办法都止不住溃烂的蔓延。”

啪嗒，啪嗒，想起这段经历，两滴清泪一前一后滴江烈脚边，季京墨手搭在江烈肩上，他也经历过眼睁睁看着爱人死在怀里却无能为力，他太能理解江烈的感受了。

“诅咒落到荷儿魂魄里，妖丹随着她的灵魂一同转世，诅咒她永生永世不得好死，孤苦一生，所有亲近她的人，都会面临灾祸，与她相爱的人，灵魂不得投入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