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袖珍的人偶,与诊室里的其他安抚用娃娃、玩具摆在一起。这些东西一般是给年幼的患者使用的,启晨星并没有接触过。
小人偶的做工看起来很精致,有着漂亮立体的五官,还穿着白色的合体小西装,西装两边被用黑色的胸针别在一起。它被放在所有娃娃的中间——一个不容易摔下去的位置,启晨星猜测,它大概是所有玩具里章中鹊最中意的那一个。
但吸引启晨星注意力的不是娃娃本身,而是那一枚用来别住西装的胸针。
启晨星集中注意力,借着章中鹊的眼镜,他得以看到胸针另一端的形状——那隐约是朵半开的花,花瓣四周似乎还镀着金边。
由于不久前刚见过一模一样的款式,启晨星看清胸针的瞬间,不禁汗毛倒立。
为什么……章中鹊和赫穆手上会有一枚一模一样的胸针?
那绝不是常见的款式。
有什么一直难以抓住的线索从脑海中闪现,绷紧,将许多本该被遗忘的细节串联到了一起。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记忆在脑海不断回调,最后回调到了他刚刚离开疗养院、赫穆把打折卡递过来的那一刻——
“机械所给的员工福利,”赫穆握住他瘦脱相的手,把卡放在他手里,“你的失忆问题还需要治疗,第四街区中心医院的精神康复科评价不错,明天有两位医生坐诊,我陪你去看看?”
他递来的预约界面有两个医生的照片,一个是笑得春风拂面的章中鹊,另一个则是位脸上皱纹如刀刻,一双眼睛锐利有神的老先生。
启晨星略作犹豫,指尖在章中鹊的头像上轻轻一点。
“不考虑一下这一位吗?”赫穆指着那位老先生问他,“说不定资历深的看得更好呢?”
确实,许多人看病都会有“资历深的看病更好”的想法,但启晨星不是很在意这些。
再说了,心理医生这种范畴,启晨星还是偏向于选一个年龄相当、更能理解自己想法的人
“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第一眼就觉得他面善,”启晨星说,“大概就是所谓的第六感吧……如果长期治疗的话,我还是想选一个合眼缘的人。”
“好,都听你的。”赫穆听话地在章中鹊的名字下点击了“预约”。
启晨星的大脑自动将所有事情串成一条线。
最开始,他对赫穆放下警惕心,极为重要的原因,就是赫穆对他的熟悉。
那不是一时伪装就能得出来的熟悉,而是对生活习惯、平日爱好乃至这具躯体敏感部位的完全了解,是他们一起生活过的证明。
有了这一层熟悉在,启晨星才对赫穆放下了一些戒备。
换个角度,也就是说——极为熟悉他的赫穆,如果想让他成为章中鹊的患者,不需要笨拙地诱导,不需要直接给他挂号,只需要把章中鹊和另一个他不太可能选择的选项放在他面前,他就会按照赫穆期待的方向选择。
而且,章中鹊是他自己选的医生,赫穆甚至还推荐了另一位。
所以他就算没有很满意,也不太可能去更换医生——因为他性格里的不喜变动,也因为他刚刚被照顾着出院,心中的那种“不想显得自己什么都依靠赫穆”的要强心理。
如果反过来,再联系赫穆,让他更改诊疗卡的绑定医生,岂不等于告诉赫穆“我确实不太会做选择”?
越是一无所有,越需要在一些小细节上保持自己的正确与自尊。赫穆显然也知道这一点。
这都是赫穆算好的吗?
可赫穆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在警惕什么?到底是担心启晨星不能恢复记忆,所以寻找一个相信的医生;还是启晨星失去的记忆中有什么他害怕的东西,所以他要第一时间知道启晨星的恢复情况?
启晨星在思维中混乱的关键字里捕捉到了另一个信息。
他搬来以后的生活,基本上是两点一线,上班时只有莫迪克一个既是同事又是老板的存在,回家后会则和赫穆一起与邻里交流,每两周去一趟医院。
其他休息时候,因为赫穆不怎么与其他人深入社交,所以他们都在过二人世界。
启晨星对社交也没有太大需求,赫穆对他的所有要求都不会拒绝,对他的情绪也非常照顾。
偶尔几次,他想要感受一下热闹的气氛,赫穆都会和他一起,比如去哪个夜厅玩一整晚,再比如和附近的邻居一起聊天喝营养液……
赫穆与他非常合拍,生活上的满足减缓了启晨星对社交的需求,他竟一直没觉得这样狭隘的社交范围有哪里不好。
直到现在他才惊觉,零食店的工作是赫穆介绍的,章中鹊是赫穆引导他选择的。
倘若这是赫穆有意而为……
那从他苏醒以来,岂不是一直生活在一个赫穆为他打造的、舒适的牢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