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头,床头摆古董台灯的人不多见。
台灯是赫穆搬家前就带着的,底座还套着一层毛线织成的保护套,似乎对他很是重要。
启晨星小心翼翼抱着台灯,想拖着它的底座把它放回去,摸索间,却碰到了一个有些硌人的东西。
他低头查看,是一个别在毛线套上的胸针,通体黑色,呈一种半开的花形,花瓣边缘有金色的渡边,看起来素净又典雅。
胸针别在台灯的背面,平时紧靠着墙边,启晨星从没见过。
他打量片刻,有些好奇胸针的来历,但他也知道,此时实在不是仔细观察的好时机。
启晨星用最快的速度把台灯复位,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出了卧室。
出卧室的时候,赫穆已经那束仿真花修剪到合适的长度,插到一个用不上的罐子里。
他用手指挨个揉搓过仿真花的花瓣,认真到像是在研究它们的构成。
看见启晨星出来,赫穆放下花,贴心地帮他把凳子拉开一些:“可以开始吃饭了吗?”
启晨星不去看他那双很有蛊惑力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开心一些:“当然,我已经期待好一会了。”
启晨星嘴里的期待,确实包含一点“演”的意思,但也不算完全的谎话。
他是一个对食物没有太多要求的人,营养膏的不同味道他他眼里没有太大差别,他也不会为了特价的新鲜蔬菜肉类而去和一群人疯抢。
食物,在他眼里只是饱腹的工具,不管什么味道的东西,最后不都是变成一堆黏糊糊的东西落在胃里吗?
不过有一种……准确来说,应该是一类例外,那就是赫穆经手过的食物。
与启晨星不同,赫穆对入口的东西喜恶分明。
他喜欢所有肉类的食物,吃东西的时候神色也会随着口味的合适程度而变化。
新鲜肉品当然是最佳,如果没有的话肉脯肉干也可以来点,要是都没有,那麻辣牛肉味的营养膏他也可以吃上几顿。
或许是口味的刁钻造就出色的烹饪技巧,也或许他只是喜欢围观赫穆做饭时候的样子所以爱屋及乌——猛火爆炒时的热浪会让他脸颊上滚下汗珠,汗珠有时会在锁骨盈一个小水洼,然后再快速顺着肌肉的沟壑流下去,对启晨星来说实在是双重的诱惑。
总之,启晨星一般来讲对食物没什么偏好,但的确非常享受赫穆烹饪的食物。
就比如今天的阎王肉干。
启晨星当初跟着莫迪克去选品的时候尝过一口,味道实在不敢恭维。
因为新鲜肉类只有在特殊环境的养殖场才有,价格非常昂贵,因此这些加工食品大都取材自便宜容易养殖的土地生物,比如蚯蚓。它们的噱头往往都是“模拟鲜肉原味”。
而阎王肉干另辟蹊径,取名自东方古老文化中的死神,顾名思义,这是一种调味料浓到让人吃了想去死的肉干。
……也难怪它会放到临期都没卖完。
但赫穆的烹饪方式很巧妙。他应该用水炖煮过很长时间,把肉炖软烂的同时也让原本浓郁的香料味道变淡,然后应该还加了一些……奶香味的常量元素补充粉?
舀一勺在碗里,还能闻到奶香,吃到嘴里的时候再加上点剩下淡淡的辣味。每次品尝赫穆的手艺时,启晨星都会短暂地理解某些人对“吃”为什么又那么大的追求。
启明星吃饭的速度比赫穆快不少,吃完时赫穆还在慢条斯理地品汤。
“这肉干的味道不错,”启晨星道,“但我总觉得香辛料的味道有些过重,不像是你平时的风格。”
赫穆给自己夹了一块肉:“是生产的厂家太蠢,把好端端的肉做成了那么难吃的样子。动物出生、长大也不容易,把流失的生命做成那种难以下咽的东西,实在是太造孽了。”
他似乎有些不高兴,像是真的觉得动物生命珍贵,在为冤死的动物而惋惜。
类似的话他以前烹饪时也说过,那时候启晨星觉得他是珍视生命的好人。
可在目睹他哼着歌转动刀柄的那一幕以后,启晨星看着那简直是悲天悯人的表情,觉得尾巴骨有凉意一路窜到脑袋顶。
“是,”启晨星想到了花店里那些颜色花型全然不同,触感却几乎一致的仿真花,“在这个时代,生命本身的存活与生长,已经都是奇迹。”
赫穆有些惊讶地看他:“你也会说这么有哲理的话了?”
“人有时候就是会忽然想很多,”启晨星生怕他发现哪里反常,立刻故作深沉道,“哲学就是这样诞生的。”
“是吗?我只是个没救的机械狂,对这方面一窍不通,你可别骗我。”
赫穆笑嘻嘻地掐一把启晨星的脸,又往他盘子里夹了两块肉。
启晨星借着吃饭的时间运转头脑风暴,最近生活里一切大事小事像是杂乱的布料,在脑海中被思维的针线拼接缝补。
忽地,一处名为“精神科复查”的线头被启晨星敏锐地从混乱中捕捉出来。
他朝赫穆盘子里夹去一块肉,闲聊般开口:“明天就是去章医生那里复查的时候了,你什么时候有空?这次,还要陪我一起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