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过年前的最后一场大集,街道两边临时搭建起一整条街的红棚子,棚子下卖油炸小吃的、卖瓜子干果的、卖各种蔬菜的、卖春联的……各种各样的,什么都有,街上每个摊子都围满了背着背篓唾沫横飞讲着价的人。
一家鞋摊前,长相精明的老板激动的说:“25块一双,不能少了,你看看我们家鞋子的质量,你摸摸,都是好料子啊。”
妇人将鞋对折,又仔细摸了摸内里材质,心下满意,面上却不表:“20,行的话就拿了。”
老板拍大腿:“真的最低价了,25给你我都亏本了,本来都卖30一双的。”
又讲了会儿价格,还是没讲下,妇人道:“贵了贵了,不要了。”
见人真要走远了,老板赶忙喊:“哎哎哎,回来吧,我亏本卖给你了。”
街上诸如此类的降价,多不胜数。
红棚子后还有一条街,都是些临街店铺。有一家店格外不同,装修也很时髦,门口放了个大音响,里面正在喊着:“惊喜大放送!汉堡9.99。买一送一,买一送一,赶快来抢购吧!!!”
碧川月忍着眼泪,埋头冲出汉堡店后,一路往回家的路上挤。她低着头盯着自己又脏又破的鞋子,一步又一步,路面越来越模糊。
等走到人少的地方,泪水再也忍不住,奔流而出。
她迈动脚步跑了起来。跑啊跑,跑到眼泪终于不再流,跑到肺部都快爆炸,跑到再也不能呼吸,她终于停了下来。
她弯着腰,扶着大腿大喘气。等呼吸终于喘匀,一束光打在脸上,金光灿灿的晃的睁不开眼。她将手放在额头,睁开眼看去。
只见烈日当空,无边无际的雾气消散,呼吸出的气息不再有白雾,眼中的一切无比清晰。原本那条黄色稀泥巴路变成了四通八达的平坦的大道,松树碎石杂草也变成了触到云朵的高楼。
数不清的车开来开去,数不清的人走来走去,好多身上都穿着只有电视里才有的西装,还有些人身上有着比动画片里还可怕的多的怪物。
所有的一切都是如此奇异陌生又恐怖。
碧川月嘴唇哆嗦着,心脏砰砰直跳,浑身的汗毛倒竖。
她大脑一片空白,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就在这时,一个长相亲切的姐姐朝自己走来,身上的怪物也探头望着她,她怕的一个劲往后退着。
她在这一瞬间明白了。
她大概是死掉了,这里是地狱。
村子里的人说:“你克死了那么多人,你会下地狱的。”
所以这是地狱吧,因为她做了太多坏事,老天爷看不过眼来收她了。
爸爸妈妈会在这里吗?
她顿时忘了害怕,四处张望起来,却没有发现他们的身影。
她有一瞬间的灰心,又很快有些开心。
是了,爸爸妈妈是好人。她们都说好人是不会下地狱的。
姐姐长得好漂亮,她在说什么?是地狱的语言吗?姐姐身上的怪物发现自己在看它了。
如果地狱里都是坏人的话,那姐姐一定是只干了一点点坏事。
因为她说话的声音是那么温柔,对自己的态度是那样友好,她怎么会是坏人呢。
啊。它飞过来了。它缠在了自己身上。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她下意识捂住嘴,努力让自己不发出尖叫。
每次只要被舅妈打,她一旦叫出声就会被打的更狠。她怕疼,就长了记性,无论再怎么害怕、疼痛都不会再叫出声。
姐姐的脸色好难看,姐姐走掉了。这就是做坏事要受到的报应吗?
曾经她也疑惑过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坏事。
奶奶说,她活着就是坏事。
现在她终于死了。
爸爸妈妈,我好害怕。
她抱着膝盖无力的蹲下,把头埋在腿间。
这就是死后的世界吗?
那么不开心也可以的吧?
再也不会被人说丧着一张脸了。
怪物,你吃吧,把我吃掉吧。
吃掉我就不要再去找姐姐了。
五条悟买完汉堡出来,就看到了这个蹲在路边被咒灵纠缠的孩子。
他走过去,屈起无名指轻轻朝着怪物一弹,收回手深藏功与名的走了。
在第无数次不自觉绕回这里,发现那个孩子依旧蹲在原地的时候,他终于站定,拆开刚买的点心吃了起来,在吃掉最后一口甜甜圈之后,他将空盒子放回袋子里,又用手帕擦干净手。
那孩子依然蹲在那里动也不动,他无奈的拍了拍额头,自言自语道:“这么小的孩子,果然没办法丢下不管啊。”
他弯下腰,夹着嗓子用甜甜的声音问道:“小妹妹你蹲在这里做什么呀,是和爸爸妈妈走丢了吗?”
没有反应,五条悟疑惑的歪了歪头,从兜里掏出糖果:“大哥哥这里有糖哦,回答的话就给你糖吃哦~超级好吃的糖果唷~”
完、全没反应。
该不会是失聪人群吧?
他戳了戳她的脑袋。
碧川月抬起头,露出一张幼小无助、沾满泪水的脸。
五条悟脸上的亲切表情僵住了,手里的袋子直直往地上掉。
她四处看了看,发现怪物不见了。眼前的大哥哥好像是个瞎子,她犹豫了一下,慢慢捡起地上的袋子,双手高高的举起递在他手边。
五条悟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随手扯下眼睛上缠着的绷带。
体内没有咒力,耳垂没有耳洞,没有束缚……目测六七岁的样子,最多不超过八岁。
六眼分析出结论,她不是她,只是一个长相相似的小朋友。
但他的灵魂却在告诉他,这就是碧川月。
原来大哥哥不是瞎子。大哥哥的眼睛好漂亮,是她见过最漂亮的东西。
大哥哥为什么不接?他也讨厌自己吗?她有些伤心的把袋子放在他脚边,挪远了两步重新抱住自己。
五条悟重新缠上绷带,把脸颊掐的凹下去。
想到什么,他从原地消失了。
几秒后,他回到原地,手里多了一只咒灵。
他戳了戳埋着的蘑菇头,在她抬头时冷不丁把咒灵贴在她面前。
她跌坐在地,脸倏的白了,迅速捂住嘴巴,大颗大颗泪珠滚落,悄无声息的哭了。
呃……吓哭了。
他把咒灵拿走,她眼泪眼见要停了,他又把咒灵举到她面前,她眼中又重新蓄满了大汪泪水。
他用力一捏,咒灵被祓除。
看得见咒灵,身上却没有咒力。
五条悟掏出手机,手指飞快的在屏幕打字。消息发出后,正想收手机,想到什么,给她拍了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