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来到青州之前,李策明去过最远的地方,是长安城外的太初行宫。他常读地理山水游记,虽未曾亲临,但大周的河山已成为他心中勾勒完好的画卷,他只要静下心来,就能想象到它们的样子。
但这些终究是虚无缥缈的幻像,待他真正来到这里,当西北辽远的大漠在他面前无限延伸,孤烟直上云霄,长河落日苍茫,他独自一人伫立在天地之间,感受到大地的呼吸,是那样宽厚温和,他说不上这是什么感觉,他很少沉溺。
这里的河流很浅,浅到骑马即可趟过,马蹄高高扬起,带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一切都是清浅干净的,连青州土墙上挂着的牛皮风灯,也淳朴可爱。
远远地,一位老者拉着车缓缓走来,车上堆叠着皮影,人物车马一应俱全,描画得甚是可爱。李策明怔怔地看了几眼,老人家笑道:“公子,我看你不似北府人,还没见过青州的皮影戏罢?”
李策明回过神,微笑道:“皮影还有不一样么?”
老人不无得意地笑:“自然是不同。我这批玩意儿,是专门送去盛家的,他家中养着青州城一等一的戏班子,你看过就知道不同了。”
李策明笑道:“您真是说笑了,盛家在金陵可是名门望族,如今盛家公子盛泽华做了青州同知,在北府也颇有名望,他们家的东西,岂是我想看就能看的。”
老人哈哈笑道:“非也非也,这盛大人独爱皮影,因此才养了一个班子。青州城谁家要开宴设席、款待贵客,都会向盛家借人一用。老朽听闻武安侯府将设宴款待钦差,我观公子穿着华贵,气质不俗,想来也是官家子弟,何愁拿不到侯府的帖。”
看着老人渐渐走远的背影,李策明唇边浮现出一抹诡谲的笑意,“金陵盛家……真是许久不见……”
到接风宴开席时,齐江月再次见到了李策明。
她在帷幕后清点乐师们用的乐器,一抬眼,就在一群说说笑笑的朝臣和宦官之间,看到了安静的太子。他身上裹着厚厚的狐皮大氅,显得他愈发消瘦。他任由下边的人推杯交谈,自己独独坐在上首,用银箸拨弄着手炉中的炭火。他好像经常一个人坐着出神,似乎这样能节省不少精力。
突然,太子也抬起眼来,正巧对上她的目光。两人都微微错愕,但随即,太子脸上便浮现出令人恼火的笑意,她登时感到自己再次被他羞辱了,便冷下脸来,迅速抽身消失在屏风后面。
锣鼓声急促地响起,在艺人灵活的手指操纵下,丝线悬着各色皮影粉墨登场,演的是沉香劈山救母的故事。众人看得津津有味,纷纷赞这盛家的戏班子果真是名不虚传。
齐渊呵呵笑着,转头去找盛泽华敬酒,却见他的位置上空空如也。“盛大人去哪儿了?”他偏头问齐玠。齐玠道:“方才他说要去解手,怎么还未回来?别是找不着路了,我这就派人去寻。”
突然,二楼传来一声尖锐的叫声,戏台的锣鼓声戛然而止,而尖叫声也如被人生生掐断了一般。众人不约而同地向楼上的窗户看去,只见一男一女两个人影映在窗纸上,那女子不知为何,脖子竟往下折去,鲜血飞溅上窗纸,刺醒了所有人的眼睛。
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侯府的护卫赶到二楼,却还未进房门时,房中的灯一下熄灭了。
屋内登时乱做一锅粥,众人面色煞白,议论纷纷,有那胆子大的也要上楼去一探究竟。“都站住!”齐渊沉声喝道,“若行凶之人趁乱逃走,在座的各位就莫要想离开此地半步!”
躁动这才稍稍压下去些,只见护卫早已迅速将屋内外围得水泄不通。司礼监秉笔柳全见此情形,冷笑道:“侯爷不抓凶手,却要将我等禁锢在此处么?”
齐渊一眼也不看他,说道:“凶手走不出这个院子,在没有排除嫌疑前,诸位暂且在此等候罢。”
“胡说八道!我等是圣上钦差,你……”
“柳公公,连本宫都在这里,你急什么?”太子懒懒地发话了。他身边围着随驾来的禁军,个个明晃晃地亮着刀。
柳全不好再说什么,只得悻悻地闭上嘴。只见齐玠下楼来对齐渊说了些什么,齐渊冷脸看向柳全:“你最好上楼看一看。”
太子向温舒示意 ,温舒起身跟着众人走上楼去。只见死者看上去是侯府的侍女,脖子几乎全被割断,只剩一层皮相连,将众人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齐江月面有不忍之色,上前用一层白布将尸体轻轻盖上。柳全的脸色早已变了,连声道:“这真是见鬼了……”
齐江月道:“姝儿才来我屋里两个月,前日我带她来此帮忙,不想遭遇不测。柳公公,我没记错的话,杀死她的正是天玄营著名的夺魄丝吧?”
夺魄丝以丝线杀人,如同鬼魅。
柳全冷冷道:“是又如何?这夺魄丝功夫高深,天玄营中只有大人选中的护卫才能习得,这些人都在大人身边从未离开。其余人等莫说不会,就算要杀人也要在现场才是,可今日玉部的紫牌护卫玉生烟全程在席,诸位都是看见的。其余玄衣卫都锁在下处,绝无出来的可能!”
玉生烟道:“此事定时有人要栽赃天玄营。我只觉奇怪,诸位不觉得今日出现在二楼的影子很眼熟么?”
齐玠沉声道:“是盛泽华。”
众人都恍然大悟,纷纷点头,低声道:“确实像他……”
“什么?”柳全吃了一惊,“你又在胡说什么?”
“是他。”玉生烟道。
玄衣卫一双招子毒辣得狠,且与司礼监一样都是刘瑜的人,更没有理由胡说。柳全这才转口道:“那他人呢?”
楼下大堂里,太子微笑地看着下边的一个年轻人,问道:“你为何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