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近刘瑜,苍白的脸上透出平淡却又狠厉的疯狂:“可师父,你只有我……我孑然一身,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不会在乎,只有我对你来说,才是最安全的。如果本宫死了,不出一月,江南三府,九边重镇,都不会放过东宫这个赌注,你挟天子以令诸侯,又能撑多久?”
他字字戳向刘瑜忌惮之处,刘瑜一口气闷在心口,忍不住猛地伸手扼住他的喉咙,李策明几乎没闭过气去,憋得满脸通红,刘瑜顺势将他狠狠往前推倒在地,他摔在地上,剧烈咳嗽起来。“好!好得很!”他盯着太子,在他面前蹲下,一手轻轻抚在太子背上替他顺气,轻声道,“明儿,我很疼你,也很护着你,你不该这么对师父……”
李策明抬眼看他,竟在他冷酷的眼里看见一闪而过的泪光。“你要与为师下棋,为师就陪着你好好儿地下,你不要怪为师心狠……”
刘瑜长身而起,背过身向殿外走去,口中高声道:“传令下去!皇太子殿下身体抱恙,精神不好,需在清宁宫与丽正殿好生休养。将丽正殿、清宁宫遣玩之物一应搬出,东宫臣属不得面君对奏,扰了太子殿下静养!”
“殿下……殿下……”黄吉挣脱了玄衣卫的看守,往门内跑进来,却没能收住力,被高高的门槛绊倒,直直扑到地上。他忙不迭胡乱抄起长袍爬起来,颤颤地向太子跑去。
“把他扔出去!”刘瑜一声怒喝,两个玄衣卫应声走进,一左一右架着黄吉往门外拖。黄吉泪流满面,口中道:“梁国公,你果真心狠……”
刘瑜回头看太子最后一眼,狠狠一甩袖子转身离去。李策明抬头看着他的背影在门外消失不见,宫人们一个接一个走进来,将一道道帘子放下,将书本一搬而空,连同笔墨纸砚亦尽皆收去,琴棋等物件自不必说。
宫殿更加空旷,也愈发阴沉,宫人们悄无声息地退下去,推动笨重的殿门,两扇木门缓缓合上,中间的缝隙愈来愈小,他看到那一束光线彻底消失,隔绝于殿门之外。
黑暗与寂静从四面八方涌动,悄无声息、铺天盖地合围而来,将他压覆其中。李策明向后躺下去,他张开四肢仰卧在地上,缓缓阖上双眼。
他放任自己在无尽的黑暗中下沉,寂静消磨了禁锢的边界,独留下缥缈无尽的黑暗虚空,将他拖住,让他下沉,缠绕他,淹没他,吞噬他。
万般苦痛艰难,磋磨一生,左不过在死面前,方落得个烟消云散,灰飞烟灭的结局。既然在死亡面前万事皆空,那么若人活着,哪怕苟延残喘、半身入土,万事亦皆有可能。
他还活着,他要活着,哪怕遍体鳞伤,鲜血淋漓,痛不欲生。
刘瑜的怒气未曾平息多少,他要吊着太子的命,让他痛苦,却又不能让他死了。思及此,他倒是快意了些——一死了之,未免太便宜太子了。
他命银霜与刘展都来国公府见他,说道:“你二人也不必经心太子的饮食起居,只留意着他的病,莫要让他死了。”
二人应下,银霜问道:“不知爹爹要软禁太子殿下多久?”
刘瑜逗着笼中的鸟儿,答非所问:“东宫这回造的账不错,确实高明。只有一点,太子如何对梁州与各州府藩镇的交易往来如此清楚?要知道,这其中的买卖,大都是不见光的。”
刘展道:“爹爹是怀疑东宫的眼线已经渗透其中了?”
刘瑜哂笑道:“这些交易经营多年,经手的都是官员们的心腹,一个个精明得很。难不成东宫有通天的能耐,竟能将手伸进其中?”
银霜正色道:“爹爹说得是,梁州与各地私底下的交易网,是多年以来逐渐形成的,盘根错杂,东宫不可能短时间内掌握。除非东宫还另有助力,而这些人,则经过长时间的摸查,将情报送达东宫。”
刘瑜眯了眯眼,说道:“这是一步杀招,摸清了本官的线路,就能想方设法掐断本官的财路,没有了钱,军和粮从哪里来?军、钱、粮失了手,这天下的大政,还能握得住么?东宫现在的手段,本官瞧着似曾相识,倒是像极了当年的太祖皇帝。至于替东宫摸查的人,能如此行事,你不觉得熟悉么?”
银霜想了一回,试探地道:“爹爹所指,属下只能想到北府天青阁。可北府偏安一隅,怎会与东宫有来往?”
刘瑜冷笑道:“关陇齐氏得先帝倚重,先帝在世时又最喜东宫。真是想不到,太祖皇帝崩了十年,还能助他的好孙儿一臂之力。”
银霜恍然:“怪道爹爹那日进宫,对陛下提及北府兵权之事,原来是早有定论。”
刘瑜道:“定论谈不上,但北府确是心头大患。这些年他们按兵不动,不过是因为各方势力盘根错杂,不敢轻举妄动。如今既让我生了疑,就该早日处理方得心安。到大计之时,需着人去北府,与齐渊下一盘大棋才好。”
银霜很快就明白过来:“爹爹的意思是,软禁东宫至大计之日?”
刘瑜赞赏地看了她一眼:“聪明。”
银霜忙道:“可离朝廷大计还有一月有余,爹爹雷霆手段,太子体弱,只怕……”
刘瑜玩味地看着她:“东宫没死也没疯,你慌什么?就算是疯了傻了,不也比如今来得听话么?”
银霜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忙说道:“属下别无他想,只是担心节外生枝,坏了爹爹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