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如他所想,天皇终于想起了他。
于是赏赐源源不断被送进了这座清冷的偏殿。
而那些素来不见踪影的侍女们也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如鸟雀一般出现在他眼前。
他拒绝了她们。
他已经习惯了安静,这座偏殿,有佑姬,有狗,还有那棵他亲手栽下的柿子树,足以。
而他的母亲……
孩童咯咯的笑声传来,脆生生的。阳光下身着华丽衣裳的女人搂着怀中的孩子轻轻摇晃,哼着温柔的调子,手指一下一下点着孩子的鼻尖,仿佛抱着自己的珍宝。
因为这孩子的降生,他的母亲从最末等的更衣晋升为女御,因为这个拥有正常发色瞳色,被天皇亲自赐名若善的孩子。
他站在廊下的光影交界处并不打算上前,只缓缓行了一礼。
“母亲大人。”
精致的膳食一道道被摆了上来。
他的母亲怀中依然抱着那个孩子,用银匙舀了点吃食轻轻吹凉,诱哄着孩子多吃几口。待那孩子实在吃不下去才放他去玩,终于插了空过来,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你也吃。”
他敛目,用筷子夹了点裙带菜放进嘴里,软塌塌滑腻腻的口感带着些许腥气在口中化开,又凉又涩。他面无表情地咽下去,又吃了几口,才出声询问:“母亲大人找我来是为了何事。”
他的母亲热切地看着他,眼睛里浮着光,像是看着什么终于升值的物件:“你的弟弟若善马上就满三岁了。三岁生辰很重要,按照惯例要找人赐福,能不能你来主持这个仪式?就说若善同你一样,也被神明期望而生……”
曾经的冰冷厌恶变成了如今的热切贪婪。
他觉得胃在向下坠,口中还未消散的裙带菜味道翻涌上来,恶心反胃。
他放下筷子,打断她的话:“母亲大人是想让我撒谎吗?”
“只是个小小的赐福而已,如今你都可以独立主持大祓了不是吗?”他的母亲随意地挥了挥手,笑着说道,“你是若善的兄长,拥有相同的血脉,怎么算是撒谎呢?若善得了好处,长大了也能成为你的助力不是?而且只是说一句话的事,又没让你付出什么。你不能那么自私,只自己享受神明赐福的好处。”
他只觉得讽刺,指尖在袖中慢慢蜷紧,又松开。
“神明大人的旨意不可违逆,还是说……母亲大人您觉得神明并不存在?并不可信?”
“我并不是……”她的笑容僵了一瞬。
“呵……”他掀了掀唇角,刚要继续说什么又顿住了。衣角丝丝重量,暖暖体温传过来,小小的孩子不知什么时候跌跌撞撞走到他身边,依偎在他手边,眨着干净的眼睛磕磕绊绊地唤:“兄……兄长……”
很快,那孩子就被慌忙抱走。他的母亲把孩子搂入怀中,退了两步,脸上的笑都勉强维持不住。
他突然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
“神明若不回应,赐福无效。”
缓缓行了个礼,他起身离开。
没有人阻拦他。
神明不在,但是神明好用。
(17)
回偏殿的路上被人拦住了去路。
几个侍女欠身行礼,说是藤原中宫的人,请他去看看那里是否侵染邪祟。
他想起很久前听佑姬提起过藤原中宫生病的事,原来那么久还没好吗?
藤原中宫,备受天皇信赖的藤原家的女儿,入宫后极受天皇宠爱,稳居中宫之位。若不是她身体不好,他的母亲也不会借着祈福的名义钻了空子再次承宠。不过其中弯弯绕绕权力斗争他并不想参与。
“大宫司有令,禁止我擅自使用灵力,若有需要,由大宫司向神明请示。”他垂着眸,声音平淡。
大宫司当然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不过他相信,即使他们真的向大宫司求证,大宫司也会找借口推拒这件事的,不管是为了大宫司的权利还是影响。
一个好用的借口。
他微微额首,俯身抱起迎上来的狗,越过他们,一步步走回偏殿。
时间还早。
佑姬不在家,大抵是找纳豆小僧喝酒去了,或者又钻到那个地方听八卦了——佑姬总是闲不住的。
阳光正好。那棵柿子树长势喜人,枝叶翠绿,迎着风抖擞着叶片,沙沙作响。狗正追着一只误闯进来的蝴蝶疯跑。
他看着看着,居然觉得此刻在长久一些也是好的。
“也许神明是公平的,曾经没有的那些最终还是回到我的手上了,不是吗?”他低声说着,也不知道谁给谁听。风把他的话卷走,又吹散在叶片的沙沙声中。
狗很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歪头看了看蝴蝶又回头看了看他,最终向他奔过来,猛地扑倒他,舔了他一脸口水。
“哎呀,玩得很开心嘛。”佑姬推开门,手里托着一盘子不知道从哪里拿来的冰镇梅子,于是连风都清凉温柔起来。
他笑,揽住差点掉下去的狗:“佑姬会唱歌吗?”那种遥远的温柔的,让人柔软让人放松、能够想起儿时的曲调。
“不会。”佑姬回答得干净利落,手里捏起一颗梅子漫不经心地扔进嘴里,被酸得嘶嘶响,鼓着腮帮子缓了好一会儿,又想起了什么,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不过我会跳舞哦!怎么样怎么样,等生辰那天教给你,就当你今年生辰的礼物吧~”
他失落了一阵,唇角又压不住地往上翘:“哪有人擅自决定礼物的。而且舞什么的,我会跳。”
“你那是敬神舞,一板一眼、一进一退的多没劲。”佑姬起身轻盈地转了个圈,衣摆上的铃铛叮咚作响,“我这可不一样,是娱乐神明让神开心的哦。”
“我已经不期待神明什么的了。”他低下头,狗趴在他的腿上,耳朵一抖一抖的。他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狗的耳朵,“更何况我也想象不出,会有什么神明值得我花费心思去哄他开心。”
“那就娱乐你自己!跳舞嘛,就是为了开心。”佑姬一锤定音,“就这么定了!”
(18)
他的元服礼比想象中来得早。
八岁生辰这天早上,佑姬抱着狗昏昏欲睡地靠在门边送他出门——佑姬昨晚又喝酒了。狗倒是一如既往地乖巧,吐着舌头呼哧呼哧地喘气,眼睛亮晶晶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他无奈摇摇头,伸手点了点狗毛绒绒的脑袋,叮嘱道:“今天外边会很乱,不要乱跑。”
佑姬打着哈欠握着狗的爪子冲他挥了挥:“小小年纪别总操心,早去早回。”
他笑着摆了摆手:“我出门了。”
他坐上了出门的牛车。
元服礼的地方定在宫外不远一处神社,里面供奉天照大神。这是他第一次离开皇宫。他透过帘子的缝隙,看着视线中远去的偏殿越来越小,这么远的距离还能隐隐看到庭院里那棵柿子树神气的枝丫,想必再过两年佑姬就能吃到心心念念的柿子了。
牛车颠簸,摇啊摇,迎着阳光一路向前。
贵族们盛装出行,在众人目光里,在神像关注下,他穿着崭新的直衣,大宫司走到他面前。
束发,戴冠。
赤红的发被黑色的冠帽收拢,压制。
“奉天皇旨意,赐名:赤司征十郎。”
赤司征十郎——红色的宫司,天皇第十子。简单直白,没有祝福。不过够用了。
他望着天照大神的神像,神像垂着眼,神情悲悯。
虽然知道神明不在。
虽然时至今日他还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降生在这个世界上。
可是此时此刻,他依然心存感激。
他俯身,认真行了一礼。
仪式结束,贵族们散去,大宫司拦住了他。背对着阳光,逆光沉在阴影里的大宫司声音依然悲天悯人不紧不慢:“神明降下旨意,你身上的灵力过于强大,若不加以封印,恐有灾祸降临。”
他站在殿中,看着大宫司,又看了看大宫司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围上来的神官。
神谕?这座空心雕像吗?
他是可以反抗的。可是之后呢?像一只夹着尾巴的丧家之犬,他能逃到哪里呢?佑姬和狗还在等他回家。
于是他勾起笑容:“谨遵神谕。”
佑姬说,笑容是武器,能让人心软。
佑姬骗人。
体内的灵力被一寸寸抽离,如同河流干涸,水从缝隙流走再也抓不住。
他跌跌撞撞地被扔下牛车,浑浑噩噩,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连路都看不清。
不能让他们担心。
他强撑精神推开门,佑姬正坐在廊下发呆,回过神来目光落在他身上:“回来了?”
不待他回答,佑姬视线下移落在他空荡荡的脚边:“狗呢?”
(19)
狗躺在一处安静的角落,身旁散落着几只水仙花,蜷缩着身子像是睡着了。
可是身体已经僵直了。
血液一寸寸被冻结一般,于是黑暗慷慨的吞噬了他。
(20)
他在偏殿中醒来。
是梦吗?
是噩梦吧。
他期许着。
可是身体虚弱疼痛,体内空荡荡的,一切都是真的。
“汪——”
他猛地坐了起来,动作太猛,一阵钝痛从肋骨深处泛上来。他顾不上,不可置信地看了过去——依然毛色斑驳,依然摇着尾巴,毛茸茸却半透明的狗。
狗歪着头看着他,地上没有影子。
“起来吃东西吧,纳豆小僧重新做了豆腐汤送过来。”佑姬托着腮坐在桌边冲他微笑,脸色苍白。几近透明。
他不知道佑姬付出了什么。
佑姬没说。
于是一切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休息够了就起来,我教你跳舞。”
“好。”他笑。
(21)
狗被葬在柿子树下。
狗很笨,甚至不记得自己已经死了。
狗很蠢,不习惯灵魂状态的自己,还是喜欢往他身上扑,于是从他身上穿过,呆愣在原地。
好在狗不聪明,暂时没有失落的情绪。
他无奈,勉强凝聚一点点灵力在手上——大宫司的封印似乎并不完整,或许是因为他本身的灵力过于强大,于是就像皴裂的皮肤,丝丝缕缕的灵力从裂缝里渗出来。他轻轻摸了摸狗的脑袋权当安慰。
毛茸茸却冷冰冰。
可是到底还是在的。
“蠢死了!”他抓着狗的耳朵,“明明说了不要乱跑,就是不听话。”
狗歪了歪脑袋,听不懂。
他垂下眼眸,收回了手。
原罪是他的弱小。
是他不够强大,不是狗。
(22)
他关起门不见客。不知道大宫司找了什么借口,没有人再来打扰他。偏殿重新回到从前的模样,安静,偏僻,被遗忘在宫城一角。
他蛰伏起来。丝丝缕缕的灵力从封印的裂缝里渗出来,他小心地积攒起来,再去冲刷封印。积少成多,水滴穿石。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灵力溢出的速度似乎变快了,像是封印在松动。
他重新去研究祝词祷文,一字一句,认真观察它们和自己体内灵力的变化。那些词句原本是祈求神明赐下力量的,神明的意志降于人身,那反过来是不是……
他动了动手指,剪裁出来的小纸人歪歪扭扭站了起来,拐着七扭八歪的步子,跌跌撞撞把茶杯举过来,茶水撒了出来,侵湿了纸张,小纸人挣扎了一下最终融化成一滩纸浆。
他盯着那滩纸浆出神。
所以……神明是不是就是拥有更强力量的人类呢?
如果把这力量用在生命上呢?是操控啊。
一种毛骨悚然的兴奋爬上脊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力量啊。
灵魂状态的狗依然对飞舞的蝴蝶感兴趣,可惜蝴蝶看不到狗的存在,并不躲藏。
于是,狗少了不少乐趣。
再次从蝴蝶身上穿过后,狗困惑地摇着尾巴凑到蝴蝶面前趴下了。
他走了过去,那只蝶落在他的指尖扇了扇翅膀,不躲不闪——可能是因为这只蝶寿命将尽了。他想了想,闭上眼睛,嘴唇微张低声喃喃,小心的引动灵力。指尖的蝴蝶骤然消失,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他掌控,轻薄的、微弱的,另一个生命的重量。
心念一动,蝴蝶凭空出现,轻盈在空中扇动翅膀,绕着他转了一圈,最后落到狗湿漉漉的鼻尖上。狗打了个喷嚏,眼睛亮起来,跳起来追着蝴蝶跑。
“不错。”
他回头,佑姬坐在廊下,手里举着酒瓶向他摇了摇,身上的铃铛随着她的动作跃动了几声。
“要来一口吗。”
他摇了摇头,无奈劝道:“佑姬也少喝点。”
“啰嗦。”佑姬冲他做鬼脸,又灌下去一口,继续刚才的话,“可以这么用在狗身上。”
“再等等。”
他垂下眼。这么做被操控的灵魂就完全失去了自由。被束缚在施咒者身边,生死完全依靠他人。而且他还不能完全确定这个咒术是否无害。
好在,他还有大把时间去考虑这个问题。
这年的冬天,他放走了那只蝶。
蝴蝶死了。
死于天气,死于寿命,还是……他?
他不知道。
(23)
“那孩子今天又来了?”
他仔细地整理头发,将赤红的发丝完全归于冠中,确保不露出一点,闻言微愣,思考了一下佑姬说的是谁——那个名为若善的孩子,总是往这里跑,即使他大部分拒而不见,那孩子也总是乐此不疲,总喊着兄长兄长的,如同檐下扑棱着翅膀的雏鸟。
“你把新研究出的护身符给了他?”
“是。”他应了一声。到底是一母同胞,那从母亲身上传承下来的灵力虽然不似他这般显眼霸道,甚至根本没有显现出来,但是长久下去,可能那孩子的后代身上也会出现他这种的状况。不管怎么说,都会有妖怪觊觎的危险。
“还是心软了啊。”佑姬叹息一声,“你可以和他多交往的,那孩子总喜欢缠着你,到底你们身上留着同样的血脉……”
“不会的,佑姬。”他摇了摇头,转过身来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个很淡的微笑,“有些东西出现的时间不对,我已经不需要了。”
“……”佑姬不再多说什么,只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你今晚又要出去?”
他打理好腰带,站起身来低头检查无误:“对,不要担心,佑姬。封印已经冲击得差不多了,虽然还剩一点不知道为什么打不开,不过体内的灵力已经足够我对抗大部分状况了。”
“……还没有放弃吗?”
“只是不安而已。没找到狗死亡的真相,总觉得会有什么在暗中窥视着。”他拿起桌上的符咒塞进怀里,俯身轻轻摸了摸睡着了缩成一团的狗,狗的毛发在昏暗中散发着莹白的光,犹如一小片坠落的星光。
他直起身冲佑姬微笑。
“我出门了。”
“路上小心。”
(24)
和幼时不同,如今他闲庭信步地走在黑暗中。
因为力量啊。
灵力如同狭窄的溪流一般在体内缓缓流动,虽然不多,但已经足够在他周身撑开一层薄薄的结界。那些藏在阴影里的、屋檐下的、枯井中的妖怪们,嗅到他身上灵力的气息,便窸窸窣窣地退开了。
妖怪们对时间没有概念,它们活在漫长的黑暗里。他得到的消息杂乱无序,有的甚至还是平安城还没建成时的旧事。
“我记得这里明明是座山的……”这是迷失在时间的洪流中的。
“天孙降世……”这更是很久之前了。
“你长得真好看,可惜寿命太短了。”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