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的一个晴天,一只漆黑的鸽子迎着阳光掠过天空。
途径庭院中几只聚集在樱花树下的小妖怪,鸽子黑亮的眼睛里人性化地闪过一丝不屑,一扇翅膀钻进了赤司征十郎的书房。
它稳稳落在桌子上,歪着头看了看低头处理公务的赤司征十郎,大摇大摆地走过去,路过挡在前面的茶盏,竟毫不犹豫地抬脚,踹!
好在赤司征十郎眼疾手快及时护住了茶盏。那鸽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满,低声咕了一声,化为一张素白信筏。
赤司征十郎看着上面娟秀的字体,唇角微不可见地扬了扬,无奈摇头,他就知道以青峰大辉的脾性是耐不下性子写信的。
脚步声渐近,实渕玲央抱着个雕花木匣撩开帘子进来,看到赤司征十郎唇边的笑意,不由好奇:“发生什么好事了吗,小征?”
“青峰他们找到黄濑了。”
“那个黄发僧侣?”
“嗯。差不多一两日内便能到。只不过黄濑受了伤,而且他是半妖……”
“居然是半妖?”实渕玲央惊叹,随即点头,“我去准备些伤药。”
人类体内蕴藏着灵力,妖怪则是祟气,两者相冲,半妖之躯极难存活,且寻常伤药对他们不仅无效甚至可能适得其反,不过赤司家传承至今,总有些特殊的。
实渕玲央像是想起了什么,低头算了算,建议道:“何不让叶山去接应一下?以他的速度,今日黄濑就能到。”早一天到,早一天接受治疗。
提到叶山,两人同时抬头望向庭院。
樱花树下毛茸茸的鵺正垂头丧气的面壁哦,不,是面树思过。小妖怪们热热闹闹的在他蓬松的皮毛上开赏樱宴,各种精巧的食盒酒具沿着他的身体摆成长列。
怪只怪这次叶山小太郎醉酒后闹出太多的乱子——打碎了万代婆婆最爱的茶具不说,震天的呼噜害得全宅的妖怪们集体失了眠,更别提他耍酒疯时在赤司宅到处乱窜,折损的一众东西。
赤司征十郎归家这几日,光处理家中排队告状的妖怪就耗费了大半时日。
听到提到他的名字,鵺的耳朵动了动,嗖的直起身,身上的东西稀里哗啦掉了一地,气得几只胆子大的跳到他身上拽着他的耳朵就是一顿输出。
赤司征十郎无奈扶额叹气:“以叶山的性子,怕是会加重黄濑的伤情。”
“是啊……”实渕玲央心有戚戚。
赤司唇边溢出一抹轻笑,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目光落在实渕玲央始终捧在手上的木匣上。实渕玲央会意,木盒轻放在桌子上,把上面的信推了过去。
“是北条家的姬君命人送来的。”
北条墩子吗?赤司眯起眼睛,暗自盘算时日,那镜妖应该消失了,北条墩子理应忘记了那段记忆才对。他低头摩挲着信纸边缘,那信笺带着淡淡的清香,上面的字迹端庄秀丽。
【赤司大人:
初秋微凉,庭前枫叶簌簌飘落,执笔时竟觉心中前所未有的宁静。
近来忆起往事,总觉得遗忘了很多东西。父亲大人说是被祟气侵蚀所致,现在想想,当时的我一定给赤司大人添了不少麻烦。真的万分抱歉。
那件事后,父亲罕见地招我至书房长谈。不知为什么,他沉默地听完我的请求后,竟破天荒地同意了。不仅免去了我入宫之命,还允许我以居家修行的方式出家。原来很多事情,真的要自己去争取。
现在的我多数时候,会前往附近村落教女童们读书识字。她们围坐在稻草边,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稚嫩的样子总让我想起春日探出泥土的嫩芽。也许不久后他们中有的会选择落地生根走向原本的命运,有的如同蒲公英一般飞向远方。但是我想,他们总会有更多的选择了吧。千万不要像我一样,生来把自己困在笼中,终日只见头顶一片天空,心有不甘却踌躇不前,最终弄得一团糟。
如今的生活明明充实而忙碌,每每夜深人静,总觉心中缺了很重要的一块。
直到近日整理书柜,找到一本陌生的日记,是我的笔迹。奇怪的是,我并没有记日记的习惯,对这册子更是毫无印象。
我逐页读过,与其说是日记不如说是一本回忆。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却记录了数年的时光。原来有人在梦中陪我看遍风景,有人陪我度过最茫然的时光,原来即便早已决定入宫我却依然存着不甘。
可是这些我都不记得了。
那日记字字清晰,我却像是在读别人的故事。
土田聪史,这个名字反复出现,我却怎么想不起对应的面容。日记中说,因为我的懦弱不甘引来了灾祸,最终害得土田君消失。最后的一个月,我们珍惜每一个晨昏,可时间却流逝得如此之快。
土田君说独自背负着记忆是痛苦的,他走后我会失去所有与他有关的记忆。这份记忆是如此珍贵,所以我才会背着他细细密密几下几年来所有点滴。
可是我终究是不记得了。
不过,记忆可以消失,感情却是藏不住的,不然如何解释我此刻留下的泪水呢。独留一人守着记忆是否痛苦我不知道,但现在的我是如此的痛苦难过。
这几日我时常做梦,一人行走于水边身边空无一人,水面倒映着孤零零的身影。
有人在耳边轻:墩子,墩子……
是那个人的声音吗?
我不知道。
我的身边应该有一个人的,是他吗?
我依然不知道。
可我想应该是他。
世人常说人妖殊途,不可结缘。土田君本不该遇见我的,身为受神明眷顾的镜妖,他原可拥有漫长的岁月。可轻抚着日记被泪水模糊的字迹,我却自私的觉得,能遇到土田君真是太好了。
我与土田君之间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呢?是月下并肩时的心动?促膝长谈的知己?还是日夜相伴的亲情呢?我不知道,这些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他已经不在了。
佛经上说,今生修行可为来世积德。我日夜抄写佛经这样能否让我们的缘分延伸至来世?下辈子,下下辈子,我们总有能再见的一天吧,土田君。
抱歉写了那么多,除了见证过一切的赤司大人,我竟不知还能和谁诉说。
随信附上土田君曾经栖身的镜子。他说过,这是能守护梦境照见古今的神器,即使他已经不在了。我曾自私的想把他留在身边,可是我护不住他。如果在赤司大人身边的话,他一定会起到作用的,土田君想必也会高兴的吧。
北条墩子敬上】
信纸轻轻落在案上,室内一片寂静,终有人轻叹:“她是位聪慧的女子。”只可惜慧极必伤情深不寿,土田聪史为了不让她痛苦抹去她的记忆,她却拼尽一切去挽留。觉得为她好所做的真的是她想要的吗?还有,人与妖当真不可结缘吗……
赤司征十郎的手指拂过木匣边缘,轻轻推开盖子,满是裂痕的铜镜被珍惜的护在里面,镜妖已经不在了。
“北条墩子所求真能实现吗?”实渕玲央不禁开口,那镜妖承担太多,按理说早该灰飞烟灭了,能多出一个月的时间已是额外的恩赐了。
“可以的……毕竟那晚黑子身上的神力救了他们一次。”不仅黏合了破碎的镜身,也为土田聪史争取到了一线转机……
这算是个好消息了,实渕玲央舒了口气,不自觉带上笑意,又想起了什么:“小征,你和北条家主说了什么吗?”不然,一门心思送女儿入宫来巩固地位的北条家怎么舍得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