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绝望着门外的随河,目光渐移向他身后的谢皎,眉头扬得越来越高。
待二人掀帘进来,他上前按着谢皎的手腕,过了半晌,方回头看随河,缓声:“当日他的身体承受不住功力猛灌,伤势凶险,即便醒来,也绝无可能毫发无损。你需得强于他所得功力才能不被那股功力反击,除此外,你还能有余力还为他拓宽先天经络?你何止是不简单...”
“不足百年之龄,一步登天已是可叹,凡躯真的能做到这个地步吗?随玉裁,你究竟是什么人呢?”杜绝语调奇异,但显然他根本没想从随河口中得到答案。
突然间,杜绝闪身近前,随河一拂袖将他挥开,却没能及时避开杜绝的探来的手指。
杜绝目光闪烁,“若是以前,我碰不到你的一片衣角。果然你也伤得不轻,二位这师徒情谊果真深厚,当日是我妄言了。”
谢皎神情散漫,抱着手臂不动声色打量四周的眼神倏然落回随河身上,他皱了皱眉,一步上前,望着随河凝神:“师徒?你就是我的师父?”
随河不置可否。
可谢皎说出这句话时,只是上下眼皮一眨的功夫就接受了这个猜测,他不由自主握住随河手臂:“难道你还受了内伤?”
随河:“....”
杜绝在旁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对谢皎说:“你得到的功力在他们口中被称为不死药,乃是海女族千百年来能够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力量。海女族人屡次能在劫难中存活的两张底牌,便是太平乡与不死药。不死药威力强横,你的躯体无法承受这股力量,神思被它侵扰,最深刻的残留回忆截断了你的思绪,服下这枚定神丸,日常一切照旧即可。”
“我的母族...”谢皎一怔,眉眼未动,目光倏然上抬,十足危险地盯着杜绝:“你怎么会知道这些辛密?”
“谢皎!”随河警告道:“这位杜绝先生,是我为你请来治伤的。”
“因为我是鲛人,”杜绝抬手示意随河不必解释,他神情平静眼神却苍老至极,“我族向海女族称臣已久,按当时的规矩,我要尊称你一声殿下。可如今现世,既无鲛人,也无海女,我便只是一介大夫,而你是我因人所托要救治的伤患。仅此而已。”
这是谢皎全然没想到的,他一时说不出话来,良久,他才出神说:“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方才我似乎...”谢皎按着额角闭眼喃喃,“似乎有哪场我从未参与过的战事在我眼前一闪而过...”
杜绝打量着谢皎的神情,话却是对着随河说的:“你不用担心他,他经你改造经脉,不会再出现爆体身亡的可能。倒是你,”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谢皎,道:“短期内强行透支力量,你现在比他虚弱多了。三月内你不能妄动真气,否则伤上加伤。你近期身边需要一位护卫。”
话音刚落,谢皎毫不犹豫道:“我来保护师..你的安危。”
随河恍若不闻,侧首问杜绝:“他何时能想起全部?”
“很快。”杜绝拱手,“既然二位化险为夷,我也该回去与赦君复命了。”说着他从袖中又摸出青玉瓷瓶,“散还丹还有几粒,一并给你,用完再来找我。他的伤势已无大碍,再过几日便能出去。”
随河道过谢,谨遵医嘱,当日没急着离开方壶。也没多问谢皎伤势,扔下一句“闭关养伤”兀自走了。
谢皎见他绝口不提往事,也并未多嘴探问以前二人是如何相处,找了挨着随河的屋子消化功力。
说是歇息,两人也不过隔着一面墙。
随河在左间,谢皎在右间。
一到夜里,谢皎就枕着手臂躺在床上,闭着眼,脑海都被一墙之隔的随河占满了,注意力都在这墙后。可随河自关了门,屋里就没生出过半点动静。
如此接连几日,谢皎想着他这位师父,辗转反侧到夤夜才堪堪入睡,脑海却被往昔乱梦挤得不得喘息。
幽火照亮的长夜,血与嚎叫从四面八方围攻而来。就在沉重的黑暗要将他在梦中活埋时,一只素白的手拎着他的衣领猛地向上一拉。
冷月如霜,照亮千里雪野,谢皎愕然抬头,梦中随河双眼低垂看来,那双眼中含着泪,变成血水淌下来。
谢皎缓缓睁大了眼睛,声音嘶哑,“...随河!”
谢皎猝然睁眼,一骨碌翻身坐起,满头冷汗,沉重地喘息。
漆黑墨夜一丝光亮都没有,谢皎心头纷乱至极,屋外狂啸的风声让他心生警惕。他是和衣睡下的,此时意随念动,身体似缕青烟悄无声息随风飘了出去。
才踏出门外,眼前横七竖八挡砸下来的巨木与歪倒的石头桌凳,让谢皎狠狠地皱了一下眉。
火焰无声燃起,谢皎眉宇间蕴满戾气,狂风呼啸而过,将他掌中的火焰连带着划出数丈。火光冷冷地照亮周围,熟悉的真气在上空一掠而过,谢皎陡然抬头。
方壶瓶口洞开,狂风就是从顶部灌进来的。他一跃而起,悬在瓶口,风的吸力将他向外面拉。那股熟悉的真气越来越近,谢皎干脆放弃所有抵抗顺势被风抛出方壶外。
方壶外云天低垂,一层薄如夜雾的纯白柔光结界在随河的双掌下,全力阻挡着他面前的虚空。
随河抑制不住咳嗽,血从嗓子眼里冒出来,他不敢分神抹去唇边的血痕,头晕眼花,已是支撑不住。
忽地后背一热,身前压力顿时减轻了不少。
随河头也没回,疲惫地低声说:“你来干什么?回去。”
“回去?”谢皎轻声反问:“原来不论何时,在你眼里我都只配当个躲在你身后的废物吗。”
随河心觉不对,随即背后谢皎的手掌一触即分,他放下的心还没落下又悬起来,下一秒人也跟着心一起悬空了——随河胸口起伏了一下,腰上铁臂有种要将他勒断的错觉。
他忘了推拒腰上的手腕,怔怔回看谢皎:“你都想起来了。”
谢皎的脸隐没在夜色中,他没回答,一手握着随河的两只手强行锁在自己脖颈后,冷冷地在他耳边说:“你不是想知道我那天到底在万里烟波找到了什么吗,那就抱紧了。杜大夫不是说了让你不要动真气,师父,找死也不是你这个找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