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太阳的余晖尚未散尽，月亮已经显出了轮廓，几点星子静静悬在城市上空，需要仰头用力去望才能看得到。城市仿佛被人摁下了暂停键，所有的行动都变得格外迟缓、格外静默。

房内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近的月光依稀能看到床上躺着的人影，面容恬静，呼吸平稳，仿佛童话中中了巫师沉睡魔咒的公主，无知无觉，在漫长的沉睡中等待将自己唤醒的某个奇迹。

然而看着游金阙苍白的嘴唇和愈发消瘦的身形，游息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在谢扶危的笔记中后半部分几乎都是对这种情景的愤怒与无奈。

作为人工技术孕育下的胚胎，游金阙一出生就是带着基因缺陷的，这种缺陷恰恰注定了她作为生命体存活的短暂。

在更为久远的记忆里，相似的场景几乎每天都在上演。

那是在游金阙刚出生不久还未被诊断出基因缺陷的时候，作为新技术的首个实验体，她的出生是万众瞩目的。

冰冷的实验室响起婴儿的第一声啼哭，这是谢扶危动作轻柔擦拭婴儿全身，有条不紊地记录各项数据。而同样作为这项新的孕育技术的见证者，实验室的其他人完全做不到这么冷静。

“这太不可思议了！”

“这么漂亮的婴儿，居然是从男人肚子里取出来的……”

“天呐，这简直是奇迹……”

诸如此类的声音响起，婴儿停下了啕哭，乌亮的眼睛好奇地瞧着众人，视线逡巡一圈，最终落到抱着自己的人身上，几秒过后忽然摆着手笑了起来。

谢扶危也笑了：“欢迎来到这个世界。”她又望向病床上开膛破腹经历生育之苦的男人，神色柔和几分，“辛苦了。”

温情的记忆只是少数，不久后，随着新生儿被诊断出基因缺陷，这项技术也因风险过大而被封禁，作为技术唯一的实验体，婴儿被上级要求销毁。

当时的记忆中充斥着各种各样的争吵，仿佛永无休止。

实验室成了辩论场，谢扶危一人对峙数十名研究员，唇枪舌战丝毫不落下风。

“男性生子这项技术从根本上就有违伦理！基因缺陷就是最好的警示！”

“总部已经下达命令一个月内完成对实验体G01的销毁工作，如果你做不到，我们将申请将G01带回总部强制执行。”

“只是一个实验体而已，谢教授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她有名字。”谢扶危冷眼扫过在场的所有人，一字一句，“她是我的孩子，不是你们可以随意销毁的实验品。自诞生之日起，她就完完整整属于这个世界。”

我既然把她带到这个世界，就势必会竭尽所能替我的孩子扫除所有障碍。

后来，谢扶危亲自去了一趟位于Y国的超管局总部，二者不知达成了何种协议，销毁实验体的事再也没人提起，最终不了了之。

只是从那一天开始，谢扶危在实验室的时间一天比一天长，到了最后几乎十天半个月不见人影。

而与此同时，基因缺陷逐渐显露出了可怕之处，一岁时游金阙开始长出白发，乌亮的眸子失去神采，她的五感正渐渐丧失，对外界的感知也越来越微弱，所以一天中的很多时候都是在沉睡中度过的。

游息有时候会边写作业边看着她，小孩子没有太多的精力，醒的时候就盯着头顶的玩具一个人咯咯笑不停，也不闹人，乖巧得过分。

谢扶危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两个孩子都已经睡了，在婴儿床边站了很久，手指轻轻触碰沉睡中幼女娇嫩的脸颊，温热的触感令人心头发软。

“咯咯……”女孩儿忽然睁开眼睛，小手抓住了谢扶危的手指，笑得眉眼弯弯：“麻麻……”

“……”谢扶危抽回手，从口袋取出一支针剂，深邃而神秘的蓝色液体静静流淌在拇指大小的玻璃容器内，仿佛一淌无言海水在暖黄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微光。

那点光芒一直落入女孩儿眼睛里，她眨了眨眼睛，伸出手想要捉住那点星星似的碎光。

“梦去游金阙，魂归度石桥。”

握住幼女的手臂，谢扶危终于露出一丝笑意：“那就叫你游金阙好了。”

针头扎进血管，女孩儿撅起嘴巴就要哭出声，一只手却轻轻抚上眼睛，有人轻哼起摇篮曲。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吻轻轻落在额头：“睡吧，睡醒了就一切就都解决了。”

蓝色液体融于血液带去生机无限。困意渐浓，女孩儿翻了个身，眼皮一沉睡了过去。

游金阙静静沉睡着，一如此前的许多次。

“……”

游息沉默良久，最终替人掖好被角无声退了出去。客厅没有开灯，他借着窗外月光注视着世界地图上超管局总部所在的位置，半张脸落入黑暗中，神情莫名阴翳。

有些事不得不加快节奏了。

翌日一早，平静得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

游息才做好早餐就听到了敲门声，游金阙边刷牙边穿鞋子，洗净手嘴里泡沫一吐：“哥我今天跟同学约了聚会，中午不用做我的饭了嗷。”

说着徒手抓了盘鸡蛋两瓶牛奶揣兜里急吼吼开门走了，见到门外大清早串门的邻居连个招呼都来不及好好打：“早早早，我哥在里面有事找他。”

南昼：“？”

辛辛苦苦摊了一早上鸡蛋的游息：“……”不是，好歹给他留一个啊。

然而游金阙早已经跑远了。

“早上好，”游息跟同事兼邻居打了个招呼，注意到南昼手里提着的食盒，当即将人请了进来，语气温和：“有什么事吗？”

南昼举起食盒：“做多了，给你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