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繁枝怔怔点头。
黎颂泽便松开了手,忽然,叶繁枝能感到在这一瞬间,她和师尊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的链接,啪地一下,断了。
很轻微的一下,若是不仔细感知,定然不会察觉,但这种感觉好像又不是来自于手心中的这个法印。
那她和师尊之间还应该有什么链接?
还没等她琢磨出来这奇特的感应究竟是什么,门便被黎颂泽用术法拉了开来。
门外正抬手准备再次敲门的月凌苍便在原地僵立了一瞬,但他很快整理好表情,颔首道:“原是两位道长也在这里,月某考虑不周,只想到黎仙师一人。”
他虽然和他父亲月清风一样穿着一身玄色长衫,甚至连上面的暗纹都一模一样,但呈现出来的气质却是截然不同的——明明他要年轻许多,但他就像是一棵常年孤身立在悬崖边的松树一般,从眉眼到神态都显出萧瑟和寂寥之感。
初次和他接触时,叶繁枝一度觉得他身上有几分花满蕊的神韵。
但他终究还是比不上花满蕊,说不上来为什么,明明月凌苍待人接物都依从礼制,术法修炼上也是稳扎稳打,无论做什么都循规蹈矩,十分符合道门中对端方正直之士的认知,但叶繁枝总觉得这人活得太过一板一眼,说是少年老成都算是轻的,更像是……
看着他眉间额发被烛火照出来的阴影,叶繁枝颇有些不厚道地想到了“印堂发黑”这个词。
倏忽,那块黑色的阴影动了。
月凌苍侧身退至一边,负手而立,偏头示意道:“方才山主已然传过音,还请诸位随我一同前去演武峰。”
黎颂泽点头:“请。”
他便快走两步,与黎颂泽保持着两个身位的距离。烛火与月光同时在他的鼻梁上划出一道阴暗分明的交界线,仿佛一道经久不消的疤痕。
叶繁枝和花满蕊也不多言,自发地跟在黎颂泽身后。
有月凌苍在前面引路,叶繁枝便不好再与师尊师妹讲些私话,在人家眼皮子底下用传音入密更是失礼,于是她只能百无聊赖地东看西望,但月清风那老东西就喜欢附庸风雅,是以即使她们眨眼之间便翻过了两座山头,眼前的景象却还是千篇一律的假山流水。
还不如自家松雪峰上的那片竹林有意思,只可惜耐寒的不多,今年年初时竟死了几株大的,现在那里便只剩光秃秃的一片,得去寻些其他植物来种种……
对了,师妹之前是不是提过想种些银柳在山上来着?下次去金游城得留心挑一挑了,再选一选今年预备要送给师妹的生辰礼……哎,可惜了自己新得的那块上好的花梨木,早知道该让师兄搭把手的,不然也不会断……
咔嚓。
身边的花满蕊忽然踉跄了一下,叶繁枝手急眼快地扶住她的胳膊,同时下意识打开了另一只想来搀扶她的苍白细手。
手的主人飞快缩回玄色广袖内,语调如常:“近些日子连雨多风,山上枯木断枝便多了些,招待不周,还请两位道长海涵。”
花满蕊道:“客气。”
叶繁枝对着用眼神询问自己的师尊轻轻摇头后,也回复他道:“没事。”
看着他收成拳放在身侧的手,叶繁枝又道:“方才我不是故意拦你,也并非对你有何偏见。”
月凌苍忽然又快又轻地笑了一下,若不是他脸上的阴影晃动了几分,叶繁枝只会觉得这是自己恍眼的错觉,他说:“我明白叶道长为人。”
不等叶繁枝回应,他又像一阵烟雾似的,飘然踏往前方带路去了。
同时手中也是一轻,花满蕊并未出口言谢,只是对她浅浅点一点头。
叶繁枝知道自家师妹向来是这么个性子,也了解她有时会在天黑时视物不清的特点,是以觉得此时能帮到师妹便是个大好事,也不再相求更多别的东西——再说了,现在的师妹比起当年才到松雪峰时的师妹来,态度好了不是一点半点啊!
如此想着,叶繁枝只觉得身心愉快地向前走,不多时,眼神便不由自主地锁到了月凌苍随着走动而飘飞的衣摆上。
——明明都是月清风那老东西的亲儿子,怎么两兄弟差距就这么大呢?
若是让月凌空来,他非得带上几十个侍从、点上几十盏金灯,乌泱泱将他本人围在中间,再让一个人一边走一边喊“月韵山少主月凌空在此!”不可,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他来了一样——不,这小子根本就不可能“纡尊降贵”来当个带路的人,不颐指气使地让人去他殿里“拜见”他都算是高看人一眼了。
再看眼前勤勤恳恳的月凌苍,叶繁枝越发地想不明白了。
不都说龙生龙凤生凤吗,怎么月清风这老鼠生出来一条龙一只鼠?
并且按理说正常人都该是更喜欢这勤恳修炼、知书达理的大儿子才对,怎么月清风那老东西会偏爱月凌空那个娇生惯养不成器的二儿子?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人会自然地亲近和自己品性相近的人?
呵,真是长了一双眼睛当鼻孔出气的东西,如此识人不清,也不知道怎么起的家,怎么当上的山主。
眼前的月凌苍忽然停住了脚步。
……
虽然叶繁枝并不介意自己想的东西被别人给听到——左右要是被惹急了,她也能当着月清风的面把刚才想的那些一股脑儿全骂出来——反正她说的也是事实,有什么不能讲的?
但现在总归别人还是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的,这若是被月凌苍听到了,算不算对子骂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