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像没得选吧,”对于谢清越的避而不谈他也习惯了,何明光往后一靠,施施然的悠闲做派,“我做的这些,难道能放我自由不成?”
双方都心知肚明,哪怕死罪能逃,这辈子也会受到各方面的限制。
“其实也够本了,以后都会把我当成重点讲吧……嗯,这也算永垂不朽了。”何明光并不在意,甚至开起自己的玩笑。
“你母亲很惦记你,她最近给身体怎么样。”谢清越觉得何明光像是突然没了什么心气。
何明光轻笑一声,不知道是在笑他的回避,还是他的自作多情:“还行,就那样,还很有精神把我说了好一顿。”
说完后两人之间又没了言语,何明光有些感慨:“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我真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为什么走到这一步。
“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不要想了吧,不要为难自己。”说完谢清越起身,打算离开这里。
这是谢清越的真心话,凡事若是揪着不放,除了为难自己没有一点用处。
“谢清越,你到底怎么看我的。”
门正要合上,何明光冷不丁的冒出一句。
只是门关的太快,他看见对方的脚步一顿,又似乎没有。
熟悉的疼痛再次席卷而来,何明光只觉得一切竟然还来的及时,没有在他面前露出自己窘迫的样子,也痛的刚好让他清醒。
眼前幻影重叠,无数个片段编织美梦,豆大的汗珠从额角落下,脑子里像是煮开的沸水,腾起密不可及的水雾。
呼出的热气灼烧着气管,他下意识张嘴,却哑得什么也没说出口。
谢清越出来,果不其然门口守着不知道待了多久的宁玉:“我不是等我来找你吗。”
“都一样,”宁玉拉着谢清越就要离开,“这家店我听他们说味道不错……”
两人又说了会儿闲话,谢清越接过宁玉递来的水润润喉,突然冒了一句:“我不会心软的。”
宁玉先是一愣,随即应声:“我知道。”
可若不是真的心软,怎么会考虑这些。
*
再次醒来,被子也是冷冰冰的。
经过一夜休息,疲惫感依旧,谢清越默默坐起,只觉得身体像是被层层枷锁束缚一般,沉重不堪。
他隐约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但是始终记不起来。
思索无果,他也不打算继续为难自己。
谢清越在厨房做着早餐,本来想熬个粥,想起有人更喜欢吃三明治,又去冰箱拿了食材。
——面包、生菜、煎蛋、火腿、番茄上面再加一份芝士片。
还有一份还需要额外加腌制的酸黄瓜片。
三明治漂亮的待在盘子里,一旁火上也正煨着小米粥,咕嘟咕嘟在锅里冒着泡。
他熟练的关火盛粥,黄澄澄的看着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吃饭了。”谢清越招呼道。
他端着桌上将东西摆放整齐,又端着自己那份坐在餐桌前。
温热的粥顺着食道滑入,吞咽间才找回些还活着的真实感。
“扣扣扣。”
有些刺耳的敲门声打破了平静,谢清越眉头微皱,对突如其来的拜访者感到厌烦。
但门外的人显然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依旧不急不缓的继续扣门。
不厌其烦。
没想到外面的人如此执着,谢清越只得起身开门。
门一拉开,何明光便自顾自的领着东西进门来,一边将东西一股脑塞给谢清越,一边嘴里还念叨着:“之前那家馆子今天开门了,我打包了些给你尝尝。”
自来熟的样子让谢清越不想再多费心思赶人出去。
何明光走近些便看到餐桌上的三份餐具,却只有一份有被动过的痕迹。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分,等何明光转身朝谢清越说话时又一切如常:“我也还没吃早饭,一起吧。”
看着有些木的谢清越,何明光直接指挥:“帮我打开一下,我去拿盘子。”
说着将谢清越往前面推了推,趁着谢清越愣神的时候,顺手将餐桌上多的两份餐食端进厨房。
何明光出来有拿着两幅新的碗筷。
这个时候谢清越已经打开包装,发现里面是以前一家店里的特色早茶。
——餐食小巧精致,没有任何负担。
何明光麻溜的又给谢清越盛了新买的粥:“那家师傅听说要带给你的,专门嘱咐我带上的。”
谢清越看着面前的粥,不同于家里的小米粥,而是混着海鲜还有油条碎这些在他眼里有些奇怪的东西。
何明光像是没有看到他行为的怪异,只是说起别的话题,有一茬没一茬的闲聊着。
突然,谢清越的勺子停下,磕在碗边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何明光不自觉放下筷子,谢清越也看向他平静又坦诚道:“明光,我刚刚看见他们了。”
他极为冷静的陈述刚才发生的对话:“……还有他们同我说这次回来会待一段时间,不会马上离开。”
谢清越意识到自己刚刚的魔怔,自言自语,又想是在说给何明光听:“就像是做梦一样,他们还说要吃三明治,说我煮的粥火候还不够,说……”
说他们还在呢。
谢清越低头看向已经凉了的小米粥,呢喃道:“我说呢……怎么一点温度也没有。”
他又突然抬头看向何明光,像是在辨别眼前的人的真伪:“就像是做梦一样……”
深蓝色的眼眸闪过复杂的情绪,谢清越清晰的意识到,他甚至希望眼前的的何明光才是假的,才是自己构想出来的虚幻。
脚下蓦地一沉,失重感让人惊醒,谢清越这才发现刚刚的一切都是梦。
额前贴着浅浅的碎发,一旁宁玉关切的看向他,黑曜石般的眼眸里是藏不住的关切:“清越……”
谢清越伸手抱住宁玉,尝试用体温丈量真实和幻想,慢慢的调整呼吸,逐渐平静下来。
宁玉安抚的轻拍,谢清越也缓缓回归平静,他对着宁玉说道:“他今天下葬,我们去送送他吧。”
“好。”
何明光死了,是自杀。
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有一瞬间觉得是假消息。
但摆在面前的事实不得不让人相信——经调查,是他利用藏在身上的毒药,一招毙命。
谢清越最终只去了陵园。
这个节骨眼上,在意何明光的人并不多,最后何明光的墓还是在上次葬的位置——同以前的战友在一起。
陵园的环境不错,空气里透着清新的青草味,树木林立,绿茵丛生,一阵风出来,带起阵阵风浪。
宁玉临时有事,到了时间还没有到,谢清越听着蝉鸣,打算自己先上去。
这条路他走了很多次。
有亲人,有师长,有战友。
曾经鲜活的人,换成一座座墓碑。
步步接近。
这是他第一次来看他。
上次也只是在现场送了最后一程,没有来过这里。
他甚至觉得有一种荒谬感,觉得怎么就能确认这里埋得就是何明光,而不是一捧随便的灰。
活下来的孩子成了每一个人的孩子。
谢清越摸上冰冷的墓碑,上面已经有了些灰尘。
还没等他有所动作,被赶来的宁玉的一把抓下,仔仔细细一个手指一个手指的擦干净。
本来还有些怅然的心情,像是气球被戳破了一般。
谢清越缓缓开口:“我早该想到。”
他早该意识到,何明光的一系列反常反应。
他只想着何明光对家里人的重视,会想尽办法活下,却忘了,有时候死亡才是最优的解法。
宁玉自然的握住谢清越的手,不以为然:“他早就想死了,药还在重症监护室就被他搞到手了。”
谢清越突然觉得也没什么意思,风将他的发梢吹起,有些散漫轻轻的扬起。
没待多久,两人便回去了。
回去的车上,宁玉开车,谢清越坐在副驾驶上看着景色往身后跑去,谢清越突然开口:“你说他是不是因为……”
宁玉直接打断道:“他的那些后遗症我都没有,不许胡思乱想。”
恰好是一个红灯,宁玉看向谢清越郑重其事道:“我们和他们不一样。”
谢清越不禁莞尔:“我知道。”
这幅样子实在像是在哄他,宁玉侧身拉近了些距离,再次强调:“我是认真的。”
谢清越看向快要跳灯的信号灯,轻巧的凑到宁玉唇上落上一吻,又退后倚着车门。
灿烂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蓝宝石般的眼睛像是踊跃的清泉——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