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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局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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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现实就是这样,她捧在手心里的珍宝,她喜爱的那份天真纯粹,都在悄无声息中成长,她自己碎掉,又自己把自己拼凑起来。

她已经独自消化掉了现实给她带来的痛苦与失望,在她不在的时候。

是啊,本应该是这样的。她不在自己身边,自己又何尝不是离她远去了呢?

她不由得抬起那只没被她握着的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一下,又一下。

“对不起。”这句话脱口而出。

雅妃总是这样,身为年长者,习惯将责任背负在自己身上。

纳兰嫣然柔柔一笑,摇了摇头。她清楚雅妃心中所想,在了解对方这件事上,她不逊色雅妃分毫。

“我只是很想你,我想你定然会为我担心,想着你久不得我联系定然很忧虑,想着你若是因此生气,生气到再也不想见我,我又该如何是好。比起那些无聊的阴谋与争斗,更让我不安与焦急的,还是无法时时刻刻地陪着你,保护你,其余的倒也不那么重要了。”

雅妃缓缓低下视线,将被纳兰嫣然握住的手腕挣脱开,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感受着那份切实的温度。

纳兰嫣然回握她,继续道:“其实时至今日我也仍然很羡慕老师。她那么年轻就成为了斗皇,在整个加玛帝国都是顶尖强者,她那样的自由,恣意。我若能像她一般强大,就能不被纳兰家束缚,不必被强迫定下婚约,不用再对米特尔家族虚与委蛇,我要好好教训他们一番,然后带你离开,你若不想,就再也不回去那个地方。”

“最开始那点有些痴蠢的执着,其实也是因为如此吧。把老师当做神明,把云岚宗看做净土,也无非是因为我不满自己的弱小而诞生的一厢情愿罢了。”

“其实这些年已经慢慢知道了,老师也不是那么万能的,她也有自己的烦心事,有自己不得去烦恼,去追求,去抗争的人和事。宗门里,云陵的针对之意那么明显,流言蜚语总能传到我的耳边,那倒也罢了。那时我们还在一起,又是相处了许久都是同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纳兰嫣然笑着抚了抚雅妃的脸颊:“所以我知道那些事情的时候,其实也没有那么大的落差了,令我真正愤怒,是另外一些东西。只是你总是喜欢把我当小孩子对待,小心翼翼,视若珍宝,呵呵,难道我说的不对吗?虽然我很开心,但我马上就要和你一般高了,已经没那么脆弱了。”

“雅妃姐姐,比起那些,分隔两地的无奈,不能通信的焦虑,对你安全的担忧,想要见到你的期待,这些才是我时时刻刻心中的牵挂。我知道,你一定是与我一样的,所以我也该说一句对不起。”

纳兰嫣然抬手抿了抿她紧皱的眉头,笑道:“若你要这么苛责自己,那我才是罄竹难书那那个人呢,毕竟,单方面无声无息的与你切断联系这么久,可算是弥天大罪了呢。”

雅妃被她抚平了眉头,笑着白了她一眼,轻轻掐了掐她的腰间,纳兰嫣然立刻笑着讨饶,两人嬉闹一阵,气氛轻松了许多。

“他们若只是针对我倒也罢了,顾及同门情义,老师的教诲,忍一忍也没什么。”

雅妃闻她此言却瞥了她一眼,满脸的不赞同。

纳兰嫣然见她模样,不由轻笑,但随即收敛笑意,脸上浮现几丝晦涩的狠厉:“但他们骄傲自大,把我的退让当做软弱不堪,就变本加厉,毫无节制,步步紧逼。我也就不能,也不想忍了。”

说起来一切倒也都是巧合,那一日阿欢飞出去玩耍,到了晚饭时间也没有回来,她就沿着邢罚厅旁边的那条小路去寻它。那里是整个宗门里云锦最为繁密的地方,是前任刑罚厅长老种下的,虽然久疏打理,但正因如此,多了几分自然生长的韵味。云锦木本身会散发出一种极其细微的,人的嗅觉捕捉不到的香气,飞羽雀对其却十分敏感,并且这种香气对它们有着一种天然的吸引力,所以阿欢十次里总有八次要在这里徘徊嬉戏。只是她寻了许久都没有寻到它,正要放弃去别的地方看一看时,她突然在刑罚厅背面一间小木屋里听到了云陵的声音。

他正在与什么人交谈,而另一个声音也算不上陌生,成为少宗主的这几年里,没少同他打交道,那声音的主人正是现任刑罚长老,云或。

她本无意偷听他们说话,她那时心中已经隐隐的开始看清楚云陵的本性,不愿与他有过多交集,就算是附近还没搜寻完毕,就已经开始想着再去别处找找。可毕竟阿欢在这里的可能性最大,总不能把它自己丢在这里,于是她就打算多等段时间,或许他们不久便离开,自己还能接着找。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竟让她听到了一个她时时刻刻牵挂着的名字。

“陵兄,我虽然按照你说的,给米特尔家族施压,想办法让那个叫雅妃的小姑娘离开了圣城,但这已经过了月余,你还没告诉我到底为什么非要逼她走,我没猜错的话,前些日子你去了趟纳兰家,其实也是因为这个小姑娘吧,如此大费周章的,这小姑娘真有这么重要?”

“贤弟这你就有所不知了,那小姑娘可是一把金钥匙啊。”

“哦?此话怎讲?”

“她对我们来说的确是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但她对我们所谋之事,可是重中之重啊。”云陵沉沉一笑,“若到时候我们的计划都没有成,没能扳倒纳兰嫣然,这小姑娘就是我们最后的保险,以我所掌握的情况来看,只要把她捏在手里,不愁纳兰嫣然到时候不就范。”

纳兰嫣然在一旁听着,心中一惊,不由得轻轻捏了捏颈上挂着的紫晶色的挂坠。那上面由老师施了秘法,只要催动斗气,隐匿气息,就算是高阶斗王也发现不了持有人的行踪。这是最近老师看她心情不好,又离别在即,特意新送她的礼物,没有其他人知道。她踏入刑罚厅范围之前就已经将其催动,还好,自己没有断了斗气供给,它仍然在生效。她不由得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的靠近了些,继续听他们的对话。

“纳兰嫣然真会为了她任由我们摆布?”

“若无十足把握,我何必自降身份去为难一个米特尔家族小小一个弃女呢?贤弟虽身居高位,修为高深,却难懂人心啊,女人毕竟是女人,总会为一些虚无缥缈的情谊而自我感动,何况是尚未经过世事的小丫头呢。”

“至于为何要让她离开圣城。。。。贤弟也知道,纳兰嫣然既得宗主偏爱,又是纳兰家独女,是将来的纳兰家家主,若她真有心看护,我们不仅要应付宗主对她的照顾,还要时刻小心纳兰家的势力,基本上无从下手,但若是找理由将她弄到一个偏僻的小城里,天高地远,任她再有心相护,不管纳然嫣然身份如何尊贵,再怎么被宗主喜爱,也总不可能将手伸的那么远。这样我们就总会有可乘之机。”

“至于纳兰家,我只需略施小计,就能让他们再也不想看到那个米特尔家的小姑娘,更不要说帮她了。”

“哦?此话怎讲?”

“嘿,这也算是纳兰嫣然自己昏了头,才给了我可乘之机。你可知道纳兰桀早就为她指腹为婚,对象正是米特尔家的小姑娘去的那个乌坦城的一个小家族里的少爷。”

“这倒是有所耳闻。不过那又如何?”

“贤弟久居宗内,少涉足外事,有些事情便不好入耳。那纳兰嫣然在去岁年末,当着她全家的面说要解除婚约,这等事情岂是她一句话就更改的了的,自然是遭到反对,没想到她居然搬出来我们宗主给她撑腰,可把纳兰桀那个顽固的老头气了个够呛。小丫头态度强硬,执意要自己选择婚约对象,让当时所有的纳兰家的人都猜想她是不是自己有了人选,才有如此反应,虽然被她委婉否认,整件事最后虽然不了了之,但终究是给纳兰桀那个老家伙上了上眼药。正好,那个叫雅妃的小姑娘跟纳兰嫣然关系好的让人生疑,我就以假乱真,亲自去纳兰家旁敲侧击,说纳兰嫣然这么坚决的要退婚都是因为这个小姑娘。当然,纳兰桀当时勃然大怒,臭着脸把我赶了出去,只不过纳兰嫣然向来只跟那个小姑娘来往,根本没有其他亲近的人,只要给他开了个头,他自然会自己陷入怀疑。且他又那么注重名声,若自己孙女真冒着纲常伦理不顾,行那颠鸾倒凤之事,又因为这个违背了自己当初亲口立下的婚约,再念及当初乌坦城萧家前家主的救命之恩,他就算不信,脸面也要他去相信。这么一来,他怎么可能再允许族人听从纳兰嫣然的命令去护着那个小姑娘呢?”

云或的声音和着拍案声响起:“陵兄,真有你的,小弟佩服!只是有一件事您说错了,这样详细私密的信息,可不是因为我久居宗内才听不到的吧?纳兰家的一举一动,您如何是这般清楚的呢?”

“哈哈,贤弟也是缜密非常啊!你想的没错,纳兰家自然是有我的眼线在才会如此。”

“哈哈,不愧是陵兄,竟然有如此神通,那纳兰家族再怎么说也是帝国仅次于我们云岚宗的三大势力之一,竟然被您如指般掌控,看来我真是押对了人啊,有您在,纳兰嫣然那个黄毛丫头怎么可能斗得过咱们?到最后,这宗主之位还不是要落入令孙之手?”

“贤弟谬赞了,此事若想成功,总是要依仗你们几位,待到事成,这云岚宗,乃至伽玛帝国,就都是我们的天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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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我时不时的再去刺探消息,大部分时间都是他们在喝酒谈乐,有用的信息很少,直到一个月前,在我决定来乌坦城退婚的七天后,我听到了此次前来他们要做的一切阴谋。”

“你不知道我听到他们想要用你来要挟我时,我有多么愤怒,那一瞬间,我恨不得把他们全都杀掉,不管什么宗门友爱,不管什么道行义心,连老师的教导我也不想管了,我只想着,他们对你动手,我就要他们全都死。可当我涌现了这份恶念的一瞬,我却更愤怒了。不是因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也不是因为我突然翻然悔悟,而是因为我发现,我根本没有资格去那么想,我根本没有力量,我根本做不到。那时我甚至连个斗者都不是。”

雅妃看着她平淡的叙述这一切,紧了紧握住她的手。

“但我还是想保护你,就算现下我实力不济,但总归还有脑子,能想想是不是有别的办法,结果到最后,却也只能想出这么个笨办法。”

雅妃怔了怔,随后不由得露出了一丝无奈的笑容,“釜底抽薪,以假乱真?”

纳兰嫣然点了点头,“既然他们认为你是我的命脉,那我就断绝与你的来往,再不同你联系。一个月他们不信,两个月他们不信,那这一年多了,我从不与你通讯一次,你的信件从来都搁置,他们再不信也要开始怀疑,我会不会只是少年人心性,那些亲密不过是图一时快意,终归不得长久。”

“这些话,原本我也不打算说的,现下的情况就是,多说一句,就会增添一分打草惊蛇的风险。”

纳兰嫣然想到先前纷杂缭乱,无从下手的状况,下意识皱了皱眉:“云陵派了一位斗灵强者时刻注意我的行踪,但直到今日为止,我也未曾感受到过他的存在。”

雅妃握在她手心的手猛的一颤,缓缓抬头看她,随即被她用眼神安抚。

“只是多亏了你那两个萧家的朋友,我现在觉得,好像一切都有了转机。”纳兰嫣然抿出一丝笑意,拉了拉雅妃的手,轻声道:”不如你也和我说说,你是如何认得她们的。她们实在太让我惊讶了,居然有一位斗皇强者给她们做暗卫,这真是。。。简直不可思议,这件事你知道吗?”

“我知道,”雅妃顺着她的话道,“这么说,是她们把那个在暗处的家伙弄走了?”

“嗯,是那个斗皇做的,虽然不知道用的什么方法。不过人家是那样的强者,想必有些我们不知道的手段。”

雅妃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的手背,笑道:“看来我可要好好的感谢一下她们了。”

“我第一次见到薰儿是在来这里半年后,”雅妃刚说完这一句,顿了顿,突然想到了什么,对纳兰嫣然问道:“对了,你刚才说是他们胁迫米特尔家族逼我离开,那为何偏偏把我派到了萧家在的乌坦城呢?嫣然,你有听到这其中的缘由吗?”

纳兰嫣然摇了摇头,“我没有听到过他说其中缘由,但我也猜得到。云陵惯以操纵人心为自得,十有八九是他觉得我不愿去萧家所在的地方,但若要见你又不得不去,想看我为难吧。只是他没想到,我竟然真的一次也未曾找过你,连信件都没有回过。”

“这样。”雅妃点了点头,她不如纳兰嫣然那般熟悉云陵,但也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于是这边就按下不表。接着方才的话头将她和萧薰儿相识的过程简单叙述。

其实也无非是因缘巧合,性情相投,就自然成了朋友。

现在想来,或许是命运不忍她们久不得见,为现实所掣肘,要为她们解开这个死结,才让她认识了萧薰儿吧。

想到这,她却在心中摇了摇头,又自嘲般的笑了笑:若真是被命运操纵,那所谓命运之神还真是够混账的,总是在玩弄别人的生命,不令其圆满,也不令其亏缺。

这方话毕,夜已经很深了,雅妃看着她已经有些困倦的面容,缓了缓神色,想让她早点休息,不欲再多言,但突然神思一凛,想到仍有一件事若不问出她的打算,想必今夜怕是难有好梦。

她放下拿在手中准备剪掉灯芯的小剪刀,掖了掖纳兰嫣然有些散开的前襟,缓缓问道:“嫣然,我还有一个问题,是必须要问的,不如说比起先前那些,这件事才是最重要的。”

纳兰嫣然看她神色严肃,便也提了提精神,正色道:“嗯,你问吧。”

“事到如今,与他们和平相处是不可能了,这次事件有薰儿她们帮忙,倒算是能解决掉,但之后呢?等你回去,还是孤立无援,你要怎么对付他们?”

雅妃说着说着眉间就又不自觉的皱了起来。其实她已经想到,现下自己待在乌坦城,有萧薰儿她们在,至少是安全无虞,只要自己不出问题,她就能跟他们周旋。但就算是这样,她若是回去,定然少不了被那些人为难。云韵宗主不在,她终究还是势单力薄。雅妃知道她定然是想自己将这些都扛下来,但以雅妃的私心,是无论如何不想看她受苦的,因而盼自己这么问,她真的能说出什么不一样的解决方案来。

纳兰嫣然见她眉心紧蹙,心里一暖,不由得笑着揉揉她的眉间,调笑道:“别老是皱着眉,你也不怕年纪轻轻的便长了皱纹出来。”话音刚落就被瞪了一眼,她笑意更加深了几分。

“别担心,现下有她们在,你的安全也算是有保障了,既然如此,我没了后顾之忧,也要准备开始反击了,不会再让他们这么肆无忌惮的了。”

“反击?你打算怎么反击?说详细点。”雅妃见她居然不是想继续忍耐着让自己受委屈,眉心舒展了许多,立刻催促她说明白些。

“你别急,我慢慢说给你听。”纳兰嫣然拍拍她的后背,示意她稍安勿躁。

“其实本来宗门里也不全都是信服云陵的人,大部分长老还是支持老师,自然,他们也认同老师的选择,本意是想拥护我。”

“一开始我们本就在一起,无甚么大的烦恼,日子过得过去,就没想那么多复杂的弯弯绕绕。而后来你离开,我听到那些内情之后,又因为担心云陵会对你出手,就一直没有表现出与他相争的意思,那些长老见我这般,自然也不好帮我。但现下你的安全有了保障,这次回去,就是挑明一切的时候了,我实力虽然有限,但凭借那些拥护老师的长老,也不必再畏手畏脚的害怕他变本加厉了。这般等到老师回来,那就一切都好解决。”

她看着雅妃的眼中满是温柔:“别担心,只要你好好的,我不会甘愿让别人欺负我的。”

雅妃看着他坚定却又柔和的如春水般的眼神,如黑玉般明亮的瞳孔中映射出她的倒影,深邃的仿佛要被吸入其中,她再也说不出其他话来,紧紧的将她抱在怀里,恨不得将她融入自己的骨血中,声音低沉,竟有一丝哽咽。

“好。”

这一夜,时隔五百六十二个夜晚,她们都久违的睡了个好觉。哪怕窗外的蝉声还仍然有些吵闹,但睁眼就是那个人的容颜,抬手就是那个人的温暖,内心就无比的平静。

一夜难得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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