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对他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五条悟歪了歪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这个嘛……”他说,“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先进去吧,”他说,“站在这里聊天怪显眼的。”
“你也知道显眼。”家入硝子面无表情地说。
……
罪有应得和死得其所,这两个成语很难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但显而易见的是,维斯卡斯就是一个。
因为一无所有而选择了毁灭,也因毁灭走向了一无所有的结局。
“真可悲。他以为他在寻找真理,其实他只是从一个笼子跳进了另一个更黑的笼子。他从未拥有过真正的自由意志。”
梅琳娜对于维斯卡斯的死亡做出了锐评。
这个自始至终都被世界讨厌的男人,连死亡都没有仁慈地对待他。
毕竟,有时候漫长的等待和恐惧,比死亡更折磨人。
安静片刻,她还是问了一句:
“是谁杀的?”
夏油杰说:
“不知道。”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补充道:
“大概率是我的学生们。”
幽灵嬉笑道:
“哈,一个没什么本事的老法师,确实就该这么死。”
夏油杰却摇摇头,辩驳道:
“他不老,他每次来的时候都很年轻。”
那张近乎永恒不变的年轻面容近乎成了他近些时日噩梦的主题——耀眼的金发,深不见底的玫红色眼眸,嘴角永远挂着那种看穿一切又毫不在意的微笑。
“是吗?”
大多数人用时间衡量生命的长度,梅琳娜却有不同的见解。
她摇摇头,说:
“太肤浅了,生命不是活了越久越老,而是越靠近死亡越老。”
“人活十岁正少年,狗活十年是老狗,你能说人比狗老吗?”
夏油杰愣了一下,沉默片刻,没有说话。
他想起自己在咒术界见过的那些“老东西”——他们确实很老,但那种老不是年龄赋予的,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散发出的腐朽气息,像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表面完整,内里早已死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吉野顺平。
吉野顺平靠在他身侧的呼吸声很轻。青紫色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做一个无法醒来的梦。
“看样子你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她面露微笑,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悠闲,“不考虑向一位资深的法师提问来解决眼下的困境么?”
“……还能这样?”
“你没问啊~”梅琳娜拖长了尾音,红色的发丝随着她歪头的动作轻轻晃荡。
“在法师塔,提问的机会可是很珍贵的,小子……”她若有所指道。
夏油杰说:
“毕竟是你活得更久,我还年轻,自然是不懂这些道理的。”
“你知道他快死了,那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
“哪句话?”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幽灵笑了笑,说:
“将死之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紧接着,异变陡生。
伴随着这句话的落幕。
陀艮的领域被齐整地切开——像一把无形的刀从虚空中斩落,将那片浑浊的蓝色一刀两断,渐渐袒露出淀月逐渐吸收毒素的触手。那些触手原本青黑肿胀,此刻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健康的肉色,身量不足却在这一呼一吸间逐渐建立起新的循环。
毒素在流转,在被转化,在被吞噬。
吉野顺平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
夏油杰看着这一幕,瞳孔微缩。
“既然你和你的小朋友已经找到了解决的办法,那我允许你向我讨要奖励,比如……”
维斯卡斯是怎么一步步将自己送上死路的。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要不要接受这份“奖励”。
但红魔女向来是慷慨的,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
“太过谨慎,以至于做事畏手畏脚,又过于狂傲,所以总是会轻视他人。”
她开口了,不是回答维斯卡斯怎么死的问题,而是在给那个男人下一个终审判决。
自我意志高于一切,不迁就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看上去好相处,实际上凡是靠近就会被他的意志挟裹。
夏油杰听得很认真。
年岁不是刻度,认知才是。
重活一世就真的会变年轻吗?
人只有一次变老的机会,这个过程无法重来。
一个新生的躯体里装的是一个苍老的灵魂,算不得年轻,所以长生的年轻……就是腐朽。
夏油杰斟酌着词句:
“你觉得他很失败?”
“不然呢?”梅琳娜冷笑一声,“我从没见过这么无能的法师……从以前到现在,他只做了一件事,还没做好。”
甚至一次不如一次了。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惋惜,更像是……失望。
一种只有对曾经寄予厚望的东西才会产生的失望。
可安静了片刻,空气里只剩下淀月触手轻轻蠕动的声音和吉野顺平逐渐平稳的呼吸声。
夏油杰忽然开口问道:
“那你呢?我们呢?”
幽灵扯扯嘴角,最后留下一句:
“我只不过是一个幽灵罢了,哪有这样的本事?”
于是夏油杰也笑着点头:
“对,你只是幽灵,所以只会回忆过去,只能看见摆在面前的东西。”
梅琳娜眯起眼睛,握紧手掌,指节泛出一种不真实的白色——如果幽灵还有颜色的话。
然后她却笑了一声,不再说话。
那一瞬间,周围的温度骤降了几度,连淀月的触手都瑟缩了一下。
……如果是只傻乎乎的兔子也就罢了,眨眼间就会被吃了。
偏偏它还知道自己要死了,偏偏它还找到了自己觉得能躲的地方,偏偏它还有求生欲。
良久,四周的灯一盏盏熄灭,空气中只剩下梅琳娜的声音——
“我来自黑暗的时代,但你不是。”
“你走吧。”
微不可察的轻语堙灭在空荡的地下迷宫中,仿佛从来没有被人说出口过。
但夏油杰听见了。
他没有回应,只是把靠在自己肩上的吉野顺平又扶稳了一些。
“该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