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就这样气氛压抑地过了五天,直到杰拉德和梅洛尼彻查完爱尔克卢的身份,证明她的确是这个世界的天外来客为止。
里苏特为了惩罚被激情冲昏头脑的普罗修特,这段时间也给予了他禁足的惩罚。
禁足,顾名思义,禁止一切外勤,他每天的任务只有三项:吃饭、睡觉、盯着爱尔克卢和乔鲁诺,防止他们逃跑或者自杀。
这是极度无聊的几天,爱尔克卢和普罗修特像是打着“为了孩子好”的旗号同居但貌合神离的夫妇,仅仅在乔鲁诺在的时候他们才会交流。
第六天清晨,乔鲁诺·乔巴拿的头发,一夜之间变成了金色。
爱尔克卢见乔鲁诺·乔巴拿迟迟没有起床,便上楼去他的卧室查看,很快就怔愣在门口。乔鲁诺·乔巴拿的小房间仿佛进入了另外一个季节,窗台、书架隔板、电视机的顶部都被怒放的鲜花占据,它们根系绵长,从墙壁的细缝,甚至地板的纤维深处挣扎着长出来。
牵牛花绕着灯管垂下,硕大的百合从床和墙壁之间的缝隙中绽放,空气中漂浮着蒲公英的绒球,爱尔克卢用手掀开头顶浓密的热带藤蔓和巨大的叶子,才找到睡意朦胧的乔鲁诺·乔巴拿,一圈金丝桃围绕着他。此时此刻他的头发已经是金色,不同于她和普罗修特有些接近于白色的金,像是黄金融化的颜色。这场景让爱尔克卢想到了童话中的精灵才会住在这样的房子里。
“我就说你不像那种会将头发全部漂染的人,”爱尔克卢回忆着原世界老朋友乔鲁诺的样子说,“不过是你的话,身上发生什么我都不奇怪了。”
然而普罗修特却像见了鬼一样,坚信这是一种基因突变的疾病。
爱尔克卢这才意识到她从未介绍过15岁的乔鲁诺·乔巴拿华丽到夸张的外貌,很可能暗杀组的诸位会想象一个羸弱的东方人坐上了意大利教父的宝座,这也是他们那时更为吃惊的原因之一。
第七天,里苏特终于发来了邀见一次爱尔克卢的短信。
*
“Hi~小爱尔,同居生活怎么样?有没有变得如胶似漆啊?”
是霍尔马吉欧打开基地的门,精准地哪壶不开提哪壶。
普罗修特铁青着脸,用力撞了一下霍尔马吉欧的肩膀,掠过吹鼻子瞪眼的伊鲁索,坐到据点的沙发上。
“发生什么了……”霍尔马吉欧摸不着头脑,回过头去,一头金发的乔鲁诺·乔巴拿闯入视线。
“我靠!你俩干嘛给孩子染头啊!”
爱尔克卢无奈地笑了一下,“这些待会儿和你解释,”她说,注意到小组所有人都在,沙发为他们专门留出了一大一小两个位置。
她走过去,将右手轻触左胸,微微躬身。
“我很高兴你们能够接纳我,里苏特,我一定会保护所有人的性命,即便献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单膝下跪,她轻吻了里苏特的手背。
里苏特·涅罗默许作为回应,他靠在沙发里,目光沉静。爱尔克卢一直觉得里苏特不论性格和体型,都像一只大型动物——黑豹?虎鲸?或者别的什么。野外顶级的掠食者,往往力量越大、天敌越少,性格也一反常态地安静,甚至温顺。此时此刻里苏特·涅罗将这种大型肉食动物的特性淋漓尽致地表现了出来,他的视线最终缓缓落在了一旁的乔鲁诺·乔巴拿身上。
“金发很适合你,”他说,“我青春期叛逆的时候也喜欢染发,紫色。”
所有人归位之后,里苏特开始了今天的会议。
“我让杰拉德调查了整整5天,”里苏特说,“你的身份信息做得很精妙,但每一条都是假的,你预言的那些新闻,也在这几天发生了,还有原来那个世界的布加拉提、阿帕基……他们也在现在应该有的位置。我想我也找不出任何理由再不相信你,我也很荣幸你在这个世界还愿意来帮助我们,即便你我都清楚,我们并无任何关系,我们和你的合作关系仅仅基于你的道义这种极其容易破碎的关系。”
爱尔克卢知道他在暗示什么。
“之后的日子,我会争取到你们完全的信任的,里苏特。”
“那么现在说说你的计划吧,”里苏特身子前倾,“如果真如你所说,热情已经快要越过快速扩张期,大概一两年之后他就会卸磨杀驴。而我们当然也采取过自救,杰拉德反叛的路线和我的路线,还有你们小辈的路线,貌似都不行。所以接下来你想要怎么做?还是说我们现在就开始行动,让这三条路线中的某一条全队投入,或者说复制曾经护卫队的道路,就能够杀了boss?”
爱尔克卢摇了摇头。
“打败迪亚波罗那样的敌人,即便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也无法有十足的胜算。那个世界的乔鲁诺·乔巴拿靠着虫箭觉醒镇魂曲,才堪堪将他陷入永远死亡的过程,仅仅靠我们小队的力量是无法实现的,”她说,“那场战役,我在新热情期间听护卫队诉说了全部,有四个关键的人物,一个是觉醒了黄金体验镇魂曲的乔鲁诺·乔巴拿,我们已经争取到他了,”她斜眼看了眼金发的乔鲁诺,几乎要从他身上看到那个年轻教父的影子,在经历了这几天之后,他明显更为冷静、更为成熟了,“由此需要拥有虫箭的波鲁那雷夫,第三个是迪亚波罗的女儿特里休,她拥有感知迪亚波罗的能力,最后是布加拉提。”
“布加拉提?”
普罗修特挑了挑眉,那个在爱尔克卢叙述中从来不吝啬于赞美的那个男人么?
“那家伙只是一个普通□□吧,要他有什么用?”
爱尔克卢很吃惊普罗修特这几天竟然第一次愿意主动和她说话,虽然话中带刺。
“我们需要人手,”爱尔克卢说,“只有他有那样的号召力,能够把护卫队的人手为我们所用,而且也只有他能够稳定护卫队的军心,他就是护卫队的教父。”
“你好像很在意他。”
“?”
爱尔克卢搞不懂这家伙现在为什么这样酸溜溜的,明明是他前几天主动提出划清界限,仅仅作为合作关系的。
“老头,你这个时候在吃什么飞醋啊!”
加丘在一旁吼道,将脸凑过去,眉毛拧成一个嫌弃的死结,嘴角夸张地向下撇着,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呵呵,还能因为什么?”伊鲁索终于找到机会为自己的舌头报仇,“本来以为是天赐良缘,结果发现是对方处心积虑地接近他的异世界的养女,我的上帝,真希望他宽恕你们,完全的□□啊!”
见普罗修特的脸越来越黑,伊鲁索叫得更猖狂了:“真羡慕那个世界的我,每天都有这种戏码看。”
“是吗?”爱尔克卢转过头对着一脸得意的伊鲁索眯起眼笑,“原世界的你一听到我们两个的事情就咬牙切齿呢。”
“啊?为什么?”
“因为你苦恋我。”
霍尔马吉欧吹了声口哨。
伊鲁索瞬间面红耳赤,从沙发上弹起来,手指颤抖地指着爱尔克卢。
“你、你这女人在胡说什么?仗着死无对证就可以随便造谣了吗?”
“哈,原来刚刚不是在挖苦我,而是在说自己的真心话。”普罗修特从鼻子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嘲讽。
“闭嘴!要不是她说什么平行世界之类的胡话,我早就把她杀了!”
“你可不会,毕竟我是你的理想型,你说过真命天女,一见钟情,此生非我不可,要为我守身如玉。”
爱尔克卢抱起手臂,甚至扭了扭身子,用浮夸的腔调说,“你还会求到里苏特面前,要和我做搭档。”
“啊啊啊啊啊不可能!”伊鲁索发出濒死一般的尖叫,抓起手边的文件夹就砸去,“我不允许!”
爱尔克卢好整以暇地侧头躲过,文件夹却越过她精准地砸到了对面里苏特的脸上。
空气安静了一两秒。
文件,滑落。
“伊鲁索,停下,”里苏特充分发挥了大型动物的温良,“我们有正事在商量。”
他的目光移动到爱尔克卢脸上,“我们刚刚正在讨论布加拉提,他现在也仅仅是一个18岁的青年而已,我们应该怎么做?”
“我去,”爱尔克卢说,“去那不勒斯,找到他,先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
*
1998年7月,罗马,暗杀组据点。
老实说,迪亚波罗想要打压暗杀组实在是理由充分:超出掌握的替身能力、各怀鬼胎野心勃勃的队员、以及强大的情报搜索能力。在杰拉德和里苏特的共同努力之下,爱尔克卢很快就得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如今爱尔克卢坐在据点的餐桌旁整理文件,拿着荧光笔对着电脑屏幕勾勾画画。普罗修特正背对着她煮咖啡,两人无言。自普罗修特说“我们划清界限”之后,他们就一直保持着微妙的氛围。
“所以你还是决定一个人去?”
普罗修特说,没有转身,爱尔克卢终于愿意将眼睛从文字上移开了。
“你说什么?”
“我说,所以你还是决定一个人去那不勒斯,找那个布加拉提?”
爱尔克卢有时候真搞不懂普罗修特,明明是他先宣告要保持距离,她也做到了这段时间除了交换情报再无交流,他现在摆出这副一定要参与行动的样子给谁看?
“你难不成想去吗?”
普罗修特拿咖啡的手微微一颤。
——她这是什么意思!
他是说过“最好我们还是离彼此远一点”这样的话,但是她怎么能真的对自己公事公办!
爱尔克卢没有注意到普罗修特越来越黑的脸色,继续说:“我觉得你没什么去的必要,有这个时间去做暗杀任务吧,别让迪亚波罗起疑。”
“情况有变。”普罗修特转过身,走过来,将一杯咖啡故意放在爱尔克卢正在看的文件上,迫使她抬头看着他。
“里苏特亲口对我说,布加拉提不会轻易相信一个不属于组织的人单方面的说辞,所以我作为暗杀组的元老代表必须在场,以展示暗杀组的诚意。”
“那你刚刚还问什么‘你还是决定一个人去’?”
普罗修特外强中干地抿了口咖啡:“我这是在测试你的应变能力,看来你根本没有考虑过团队策略调整的可能性。”
爱尔克卢眨了眨眼。
“噢,所以这是任务,不是你想去。”
普罗修特被咖啡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就在此时,据点的破旧楼梯上传来脚步声。12岁的、金发的乔鲁诺·乔巴拿出现在楼梯口,正用祖母绿的大眼睛来回扫视着两人,这段时间的休整他已经完全接受了命运,并且变得更加早熟、更加聪明了,爱尔克卢几乎无法将他和前几天小心翼翼地问着“你恨我吗”的患得患失的孩子联系起来。
“早上好,二位,真是一个美好的清晨。”他说,自从里苏特正式接纳他进入小队,他便经常主动提出和加丘、梅洛尼一起住在据点里。“爱尔小姐,您今天真美丽,眼睛就像是融化的黄金;普罗修特,你煮的咖啡味道比昨天还要糟糕。”
普罗修特心情也更糟糕了。
“你们在吵架?”
“没有。”异口同声。
“这样啊。”他从最后两节楼梯上跳下来。
“那今天你们两个就要一起去见那位布加拉提先生了吗?”那孩子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