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琏忙答应着，丫头打起帘子将他让入卧房之中，一夜的苦痛辗转虽已过去，下人尽力擦洗收拾过，可这屋里的空气仍旧有些滞浊，似乎还有些挥之不去的血腥气，贾琏不自觉地拿手在鼻子上一遮，榻边坐着的平儿忽然转头看了他一眼，他忙将手放下了。

榻上的帐子挑着，里面正阖目睡着一个不施粉黛、脸白如纸的人，额上勒着防风的鸦青色珍珠抹额，瞧着有些许陌生，正是产后的凤姐，旁边是寸步不离的平儿和巧姐儿，也不知守了多久了。

贾琏走近两步，居高临下瞧着凤姐儿，见她这样不声不响的，就比平日里拿腔作调的强，她容貌本来极好，如今格外惹人怜惜，且又是为着拼力替自己生下孩子才弄得这样，也算情义深重，贾琏便将素日嫌恶悍妇的心淡了几分，重又升起几分好感来。

屋里虽有这么几个人，却难得这样静，每个人都尽力地不肯发出声音来打扰凤姐休息。在这样的宁静中，贾琏蓦地想起自己在外头哄二姐儿时曾咒过凤姐儿病重早死，一字一句信誓旦旦、掷地有声，已将她如何死、如何发丧、如何扶正二姐儿都在嘴上演练了许多遍。

想起这件事，贾琏的心里少见地涌起了一些愧疚，他不大确信地又向榻上看了一回，人真的是可以咒死的么？他以为像这样命硬凶狠、从不饶人的婆娘，该是能熬死气死所有的人，她也不会死的。

可如今她为何一声不出地躺在那里？

他怔怔地瞧了一回，恍惚间又走前一步，不防碰着桌脚，撞得茶具嚓啷一声，平儿和巧姐儿同时回过头来，巧姐儿唤了一声：“爹爹。”平儿抚了抚她的头发，只是淡淡地道：“二爷。”跟着连眼也不抬，仍旧照顾凤姐儿。

平儿素来心里眼里都只认凤姐儿一个主子，贾琏是知道的，有时他甚至闹不清楚这丫头究竟是自己的妾，还是她王熙凤的妾，谁才是这一房的主人。可如今却也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他见平儿无心说话，便问巧姐儿：“你娘如何？”

巧姐儿看了一眼床上沉睡的母亲，小小的人儿十分镇定，睁着一双圆圆的杏眼，也不答话，问道：“昨儿娘要生妹妹，爹爹上哪里去了？”

怎么外头审完里头还要接着审，贾琏却不敢烦，忙挤出一个笑来道：“爹爹有公干。”

平儿手上正拿着温和的帕子替凤姐儿轻轻点拭额头，闻言冷笑一声，音量丝毫不加控制。

贾琏愕然看向平儿的背影，几乎疑心是自己听错，平儿却将帕子放进水盆，站起身来道：“奶奶这里有我瞧着，二爷自可放心，只管‘公干’您的去罢。二爷也瞧见了，如今奶奶这当儿不大方便，外头东厢房已经收拾出来，二爷自往那边去歇息罢了。”

这是在赶人？这家里的人都反了不成？可到底此事自己理亏，贾琏也不好说什么，喏喏地嘱咐了一回让仔细看顾，又说若奶奶醒了马上来回话。平儿的嘴角似乎噙着冷笑，贾琏疑心自己恐怕看错了，又安抚了巧姐儿两句，跟着便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