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姐将小手指头儿上戴的一个戒指摘下来放在炕桌上,笑道:“这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一程子三姑娘弄的那些事,自然又点了那些人的眼了,捅到老太太、太太跟前儿,不过早晚的事,‘借题发挥’罢了。”
平儿来将戒指收好了,一面叹道:“三姑娘想的这些事,虽然说起来有些怪诞,也还有些欠考量打磨的,细想来,却也都在理。我让彩明拿那‘细则’来,同我念了一回,不单只替家里省出钱来,竟也让利给底下的人,各处都受益。若他是明事理的,好好儿跟着做事,将来自有各人的道理,怎么一定要吵出来?”
凤姐笑道:“你是这样想,到底是年轻几岁的缘故。你没见那一二年纪大的,凡遇到一样新鲜事,也不待怎样,先说‘我看不懂’‘听不明白’‘我学不会’,她们服侍几十年,也服侍出些体面来了,却也是最顽固的人,什么好东西、好法子,架不住人家用惯的、用旧的,偏不肯用,你能拿她们怎么办?这心思却也易猜,她们自己不肯学,便也不许其他人学,本来一个二个就整日要防着人上位,若给年轻的学会了新法儿、讨了年轻主子的欢心,便越发没有这些老人的地步了,你想她们岂能坐视不理的?说到底,三姑娘也是太年轻了,只靠着心热,自为没私心,也敢动旧例,到底不成。”
平儿在心里想了想。她有些想问,那奶奶算是年轻的这拨儿,还是老的那拨儿?又或是……奶奶谁也不站,等两拨儿人自己掐架,分出个胜负来,奶奶好出来收尾。这倒的确像是奶奶的行事,平儿却到底没有问出来,只道:“偏是今日闹出事来,袭人的妈没了,她一早儿便家去了,宝玉那里没了她,越发不济了。”
凤姐看着她笑道:“是啊,怎样这样巧呢?”
平儿听见说,便知凤姐疑心袭人,忙道:“太太虽看重袭人,她却不是那起子卖友求荣的人。便丫头们行事她心里看不过去,不过是尽力规劝罢了,再不至于向太太去告发的。况且也不至于拿她娘的事做文章。到底事出突然,她娘前儿还好好的,忽然就没了,早上她出去时,倒反过来安慰我说无事,不必闹得人尽皆知的,她自己将各样事打点利落了、哀戚戚地出去了,又说不过三日便回来的,这样一个好人,人再疑她,我也不忍了。”
凤姐知道平儿与袭人、鸳鸯、金钏儿等人素日交好,丫头们之间自有一段情义,互相是最肯扶助的,她心里虽不十分肯信,却也不愿破坏平儿心里美好的感情,只微微笑着。
平儿也不察觉,只道:“宝玉那里本来是一卷子的糊涂账,如今事发了,也不算太意外,只是不必就这样大动干戈地发落起来,弄得人心惶惶的。我只想着,太太也不必就急着向外头看去,看谁都是奸的、坏的,先瞧瞧自己屋里也罢了,恐怕也不太平呢,这也是‘灯下黑’了。”
凤姐听她话里有话,忙问:“怎么说。”
平儿道:“别的不提了,单说前儿太太说了要拿前年进上的香露给奶奶吃,我倒安心等了两日,总也不见送来,又不好催的,我疑心太太事忙忘了,便往太太屋里走了一圈儿,我倒为着别的事,也不曾提一句‘香露’,偏那里的彩云像见了鬼一样,白日里倒抖起来了。奶奶想,这里头可不是有差池么,只恐怕香露是有的,只是拿不出来。我看了这形状儿,便也未向太太提起,回了事便出来了,太太也不记得,也不曾问我。”
王夫人管事向来是如此,便眼前的事,若没有人提着,一样也是记不起来,又或是记混了,都是常有的事,凤姐便笑道:“不拿便不拿罢,谁又少那个吃。一点子东西,就那样金贵,我倒觉得絮烦。”
平儿道:“自然也是这个道理,谁又一定要那东西了?不过似这样悬在半空里没个着落,到底可恨。后面我也寻空儿悄悄查访了一遍,奶奶猜是怎么着?”
凤姐笑道:“这也不必猜。一定是彩云拿了给老三去了,那丫头素来倒是个老实的,等闲不做这样的事,里头只怕也有姓赵的挑唆的。彩云倒是可惜了,生得个好模样,也不是笨的,不知怎的偏就与环小子看对了眼——那缩手缩脚的小冻猫子,就那样好?平日里两个人就总背着人叽叽咕咕的,也还罢了,如今更替他做起贼来了。我也不知是什么道理,恐怕这便是老话儿说的‘前世的冤孽’罢了。”
平儿道:“奶奶说得是,正是这个话。我自听见说是这样,却也不好声张。若被太太知道,彩云自然是要出去的,她犯了错儿受罚,原也是该着的,不算冤枉,只是到底又扯上三姑娘,一个好人无端端受带累,咱们瞧了也不忍的;可若不声张,回来日子久了,太太若想了起来,她倒好说是早给奶奶拿了来了——奶奶倒成了给她平账的人了,我也看不过眼去。我想着,这会子太太既让审人,越发在这上头做做文章,多少将她们敲打一下子,叫她们以后行事有个忌讳,不敢就这样放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