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内宅门禁森严,她哥哥是厨工,每日进出皆有定时,且有专人领候看管,绝踏不进二门,自然是不能来的,她嫂嫂却已等在门上,此时正与两个小厮调笑着,言语无忌,行事十分大胆,旁边一个老婆子阴沉着脸,时不时瞥她一眼。
晴雯这个表哥本来是市井里混荡的人,一无依傍,二无家私,总算早年跟着在酒肆饭铺里学徒,给师傅敲打着,好歹学会些厨下的工夫,可惜同时也学会了吃酒,且又爱吃,一吃起来什么也忘了,手里凡有两个钱,立即便拿去买了酒,若非得晴雯拉扯,也得混进荣国府讨了个差事,又得指配了个媳妇儿,如今可能早不知喝死在哪条旧街暗巷里了。
自从有了差事,钱粮一月稳稳拿在手上,他心下自在,却更能胡混了,连荣国府一干浑人也甘拜下风,送他诨名“多浑虫”,本来是不可救药的人物,幸得秦雪、燕容等人双管齐下,一面给这个软蛋狠狠压上工作量,一面又不停给他正向激励,或给赏钱,或给夸赞,一番操作下来,倒将人给操练得颇向正途,一把子软骨头难得硬朗了些,自己也愿意干活了,自觉从前泡在酒里,虽爱那轻飘飘什么也不必烦忧的迷醉感觉,醒来却总浑浑噩噩的,身子也掏空了,久了实在也没甚趣味,不如趁年轻做些事业,外人看待他也有几分嘉许,活得便似一个人了,这便比从前强。他媳妇多姑娘将这些变化瞧在眼里,把素日轻视愚弄的心也淡了几分,且自己也多领了些差使,两口儿一日忙得陀螺一般,日子倒也渐渐兴旺了。
多姑娘正同两个小孩子说话,远远瞧见婆子们拖架着晴雯走来,拉拉扯扯的,眉头便皱起来,忙走过去道:“哟,这又扮得是哪一出儿,光天化日的,押上窦娥儿了,还不撒开了——撒开!知道你们是最勤力的了,往主子跟前儿演演得了,这里没人,弄这个样儿给谁看。”两个小厮愿意奉承,也都来道:“嫂子们何苦拧得人这样。”
两个婆子见了是她,嘴角都向下撇着,一时倒像是两只老苦瓜互相望着一般。她多姑娘的大名,府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天底下真有这样不知廉耻的女人,里外勾搭了多少人,其中也有谁的儿子、谁的女婿、谁的侄儿外甥,给她勾了去,回来吵出来,闹得上下不睦、屋中不宁,她们不去怪男人,只以为都是这女人的错。
她们自诩是正经人,对这样的败坏人、骚狐狸,心里都很不齿,自然也没好气儿,将晴雯向她猛地一推,嗤笑道:“怪道老话儿说‘不是一家人,不登一家门’,瞧这姑嫂儿两个,倒是一样的行事。赶紧领了她家去罢,以后也别出门子了,叫人笑话。”
二门上的婆子听见,也一拐一拐地走来看,冷笑道:“原来是她。我说她不好,妖精儿似的,早晚闹下事来,如今可不是说么。”一面在嘴里啧啧着,撇头见那两个小厮张着嘴瞧着晴雯,眼睛都发直了,过去将他两个一人打了一下子,骂道:“好囚攮的们,叫你们听差使儿,叫你们看戏来的?管事儿的再问起来,我也不替你们瞒了。”
婆子拎着两个小孩子的耳朵走开去了,晴雯被那人一推,脚下一软,险些儿跌倒,多姑娘忙上前一步,一把将她捞住了,挽在怀里,见她鬓松衣乱,且又闹出一头的汗来,脸儿红热,纵横皆是泪水,嘴上却青白,不由叹了一口气。如今是早春,天气尚不十分和暖,一个柔弱人儿,如何禁得外寒内怒的夹攻,显见是急气攻心下有些发烧了。
多姑娘忙拿手替晴雯理了一回头发,又拿帕子来替她擦脸,细细揩抹一回,瞧着多少立整些了,这便扶着晴雯的腰,一手指着前头说话那人,骂道:“你放屁。”
另一人冷笑道:“唷,大家伙儿瞧瞧呐,她们自家没脸,做下什么阴私事,还不让人说,略提一提儿,她倒急了。”
多姑娘将手指挪向她道:“你也放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