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才在里头太太说芳官和四儿的那些话,都是关起门来大家顽笑无忌时说的,前儿老太太、太太们不在家,众人失了管束,难得自在一阵子,一时热闹起来,再吃了酒,比这忘形的还有呢,顽笑罢了,谁又当了真?左右不过是这院里的一干人知道,若没有人黑了心、特地跑去说给太太听,太太又怎么会知道?
麝月越想越是心惊,再看今日出事的人,众人大动干戈地查了一遍,几乎人人有错儿,或重或轻地都罚了一遍,偏自己与秋纹两个无事,自己两人行事固然比人谨慎些儿,到底也是人,未必一定天衣无缝,那些人却不肯仔细翻查,查到她们时,真是雷声大、雨点儿小,作势要抄要拿的,实则不过略拿眼张了一张便算完事,这也奇了,袭人的那一口箱子更是碰都没给碰一下儿,这是什么道理?这样想来,难不成为着自己同秋纹皆是袭人调教出来的,被认为是袭人一脉的人,便有“免死金牌”么?
麝月不免又想起往日院里小丫头们偷懒时聚堆儿说嘴的话,说瞧见几次花大姐姐悄悄出园子往太太处不知作甚么,又不许人跟着,怕不是向太太告状呐。麝月本来不肯信,听见也是一笑罢了。太太赏识袭人,这是人人共知的事情,便隔三岔五将人唤了去问几句话,也是有的,各人一处混着长了这么大,她有了好前程,众人应是高兴的才是,何苦为了这事赃埋人。
可如今麝月却第一次有些拿不准了。
麝月心里对袭人起疑,却也顾不得那些,究竟更担心晴雯。那丫头心气儿高,又倔犟刚强,就这样不清不楚不明不白地给人撵了出去,一路被人看见,如何受得这样委屈,晚了还不知要闹出什么事来。麝月瞥一眼门内,不知太太又跟二爷说些什么,只在心里默默祈求今日的事情快些闹完,她好悄悄出去寻了晴雯安慰她,万不可让她做下烈性的事来。
又过半晌,门帘打起来,一个媳妇立在门口,指着院里的丫头们,让按等次排好了,一个一个进去训话。
里头太太不知同宝玉说了什么,只见宝玉一双眼睛通红,木偶一样痴痴呆呆立在旁边,任凭丫头们进出,他连眼珠儿都不转一转。太太倒是威严如昔,传进丫头们来,她眯着眼睛,瞧牲口般上下仔细看过一回,又问了一回话,严词警告一回,确保没有一个妖精漏网,这才肯作罢了。
金钏儿自己从小也是同这群人一起长大的,彼此如同姊妹,眼见这一出横来的闹剧,心里如何是好受的,只愿太太早些熄了怒气,早些将今日之事揭过去了,大家安静,此时捧了茶来道:“太太。”
王夫人今日大动肝火,竟是许久不曾这般疲累过,正想一盏茶吃,自然觉得金钏儿懂事贴心,果然心中安静了些许,沉吟片刻,便命麝月等人:“你们去将二爷的东西收拾了,等我回准了老太太,这便原样儿搬出去的。总是在这两日,你们今日便收拾起来,不许躲懒拖延,若到时不见他的东西,我只管问着你们。”
麝月等人听说要搬出园子去,都觉意外,可连二爷都不敢说一个“不”字,又哪里轮到她们这些人,当然不敢有二话,都答应了。一时却有周瑞家的带了两个人来道:“太太,秋爽斋那边已发落完了,东西便是才呈来的那些,除了管事的两个人外,其余人倒无甚不妥,想来总是听命行事的罢了。太太可要过去看看。”
哭哭闹闹的听了一回,耳中实在不清净,又生气,王夫人终于觉出些疲乏来,且也厌烦得很,便问:“平儿过去了么。”
周瑞家的忙道:“二奶奶身上不大爽快,平姑娘走不开,让小红先来瞧着,只说请太太恕罪,她过会子便来的。”
王夫人便道:“既是凤哥儿有事,她那屋里果然走不开,也不必催她。你们看着办便是,不必我去。”又命:“按规矩办,不许轻放了。”周瑞家的忙答应是。
王夫人便睨宝玉:“得了。今儿便留你再在这里住一日,你素来是肯‘惜别’的,便惜你的去,只不许哭哭啼啼的,叫我听见,一定告诉你老子好好地捶你。才我告诉给你的话,你也该往心里去,自己好好想一想,瞧我这个做亲娘的是不是要害你。”
宝玉一头热汗,脸上紫胀,嗫嚅着答应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