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只是冷笑罢了。她的好哥哥,衔玉而生的祥瑞之子,居嫡居长,受尽疼爱,却将这家里的事一概不问、一概不理,遇到急难的事,不想着要发奋,却只要消极遁世,这是什么道理?父亲母亲疼他一场,末了什么也指望不上,这一房的荣辱还要去倚靠环儿和襁褓里的珮儿不成?
探春想,可恨她未能生得一个男儿身,更可恨这世道偏不许女儿家出人头地,若她也能堂堂正正地站出去立一番事业,又何苦要指望这些没用的兄弟们?她心里有气,便背过身去,不肯与宝玉照面。
宝钗笑着揽过李纨道:“怕什么。此言若出自‘怡红公子’,也不见得就如何稀奇。你不知道他?兴头儿一起,今日做一个和尚、明日又要做一个和尚,前头我听见他那屋里主子丫头打架,也不知为的什么,又是哭、又是说的,到最后一样又是说要做和尚,你们也替他数数,这里做了几个和尚了?不过一句顽话,偏你们又认真了。”
李纨不放心地只盯着宝玉,一面就叹道:“你不知道,若这会子在太太跟前儿,莫说他要做和尚,便是说要做玉皇大帝,总有太太发落他,与人是不相干的。如今太太不在家,却是我带着他姊妹几个,回来若真闹个好歹,我是怎么说?总是我又不尽心的了。”
宝钗笑道:“什么相干,我们都是瞧在眼里的,都是你的保人。”一面吩咐丫头碧月:“替你们奶奶倒盏热茶来吃。”一面就笑道:“有我们在这里,他便是做了和尚,也必打了他还俗的,就任他胡闹不成?”
惜春虽是这些人里第一个肯亲近佛法的,对宝玉的言行却也十分不赞同,在旁摇头道:“不必打。二哥哥并非是诚心皈依,佛祖不肯渡他的。”
众姊妹你一言、我一语,竟都是不满他的,全不似往日众人和睦愉快、无间无猜的样子,这都是沾染了俗人俗务才会如此,宝玉心里更觉得没趣儿,没来由升起一阵厌烦,也有些焦躁起来。
宝玉的目光在众人身上快速移动着,忽然有一瞬同黛玉的目光相遇,他的心里忽然起了些异样的涟漪。
这位妹妹自打从南边来了这家里,日常待他与其余姊妹们无二,并不过分亲密、也不刻意疏远,可也不知为何,他对她总觉得有种天然的亲近之意,似乎从第一眼见到她起便是如此,心里只觉是旧相识。宝玉觉得,林妹妹该是最懂得他、最体谅他的一个人,虽然这份自信毫无来由,但宝玉心里就是觉得他们两人该是有一段夙世的缘分的,便不是知己,至少也是神交,绝不应该是如今这般清水似的毫无波澜。
仔细想来,林妹妹果然应该是懂得他的罢?忆及过去,每每在这等众人苦口婆心劝学、劝上进、劝关心的时候,总也不见她说话,可见在心底里,她未尝不是懂得他、认可他的罢?他的志趣、他的无奈,她一定是明白的。
可宝玉却总也看不透黛玉似的,想要将心底的疑问去问她,也不知从何说起。
这个妹妹是多么耀眼的一个人啊,她容光绝代、貌比月下仙姝;诗书满腹、才高不让须眉;性情柔婉,偏又灵慧敏锐、机变过人。凡有她在的地方,无论大小尊卑,皆感如沐春风,欢声笑语不绝。就连那些最难相处的老婆子们,也对她赞不绝口。
可他眼前仿若蒙着一层纱一般,就是看不清她。
宝玉有时不免想着,或许自己两人从前该是有一段缘分的,可也许林妹妹另得了一段机缘,已向前走出很远了,而自己还留在原地,终其一生也追赶不及,只能望着她的背影了。
他就这样呆呆地站在那里想着这些没根据的事,倒把探春姊妹等讽刺他的话也听不进心里去了。到底是芳官擅察颜色,见他只顾发愣,只怕是心里闷了,便提着裙子悄悄走过来,凑在宝玉耳边道:“二爷,时辰还早呢,谁耐烦在这里念经?咱们往沁芳闸那边钓小金鱼去罢,回来就养在院里那口大缸里,配上那莲花儿,早晚瞧着也有趣儿。”
宝玉听了果然心喜,两人凑在一处咕唧一会子,越说越是有味,再也按捺不住,宝玉便向李纨说有事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