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姐叹道：“你是明白的人，自然不必我嘱咐，我只是怕你一心为我，若听见她们驳我的事、说我的不是，你心里不愉快，若是贸然去分辩，倒弄得拧了，何苦来的。”

平儿狡黠一笑，来添了茶，顺势坐在凤姐对面，道：“自然是这个道理，她们若说奶奶一件不好，我越发说出奶奶十件不好来，保管比她们说得还坏、驳得还厉害，依奶奶看——这样可使得？”

凤姐作势向她手上一打，笑道：“坏蹄子，你就是嘴上厉害。怎么不成？我看就是十分使得的，怕就怕你想不出我的十件错处儿来——我在你心里竟有那样坏么？”

两人说笑一阵，平儿想起白日的事来，叹道：“奶奶也知道那起子人的毛病儿，瞧着奶奶这会子不管事，太太那里还隔着一层，她们倒好，便要拿事去为难那三位姑娘奶奶，要不是三姑娘警醒儿，这会子已叫她们踩在头里去了。”

凤姐听说，便知今日有事，忙问端的，平儿便将王善保家的回事时故意不拿旧例出来、只是含混回话、终于被三姑娘发觉的事说了，又夸一回探春心思细密、行事利落。

凤姐感慨一回，又叹道：“别人也还罢了，若说是那老货挑事，这也不出奇，你想想，那王善保家的是谁的陪房？这里头恐怕还有咱们那位大太太的事。”

平儿想了想，道：“是了，原来是这个缘故。太太点了大奶奶帮忙管事，那也罢了，也是应当的，可往下偏又越过了二姑娘、独找了三姑娘去帮衬大奶奶，为着二姑娘素日的行事，大太太心里本就有些芥蒂，这下子恐怕更是不熨帖了。”

凤姐将手里吃剩的燕窝递给平儿，笑道：“你如今实在长进了，一点就透。喏，这样聪明，这个就赏你吃了罢。”

平儿笑道：“谁要那个，奶奶快自己吃了罢，再磨蹭一会子，冷了、就不中吃了。为了不白糟蹋东西，少不得也要让我这个粗手笨脚的来喂你，我也顾不得要体面了，到时也不管奶奶吃不吃得进，我只往里灌呢。”

凤姐“嗳哟”一声，忙笑着将剩下的燕窝粥都吃尽了，平儿早端了清茶来重新漱了口，又服侍凤姐净手，料理干净后，两人仍旧对面坐下。

凤姐拥着手炉，又问：“听说昨儿赵姨娘的兄弟死了，也扯出些事情来，这个事是怎么说？”

平儿叹道：“说起这个事，也是可恨。原是吴新登家的领了这个事在办，她原也不是个省事的，只因前头有王善保家的例子，她倒学了个乖，不曾弄鬼，难得老实了一回。三姑娘也不肯徇私，一切按旧例办的，做主赏了二十两，余下的事仍旧交给底下的人去办了。”

凤姐忽然笑道：“这事分家里的和外头的，家里的确实是这个例，这也罢了。只是前头袭人的娘没了，才赏出四十两去，这事许多人都知道呢，如今姓赵的才得二十两，里外分出差别了，别人也还罢了，咱们这位赵姨奶奶能干休么，那又是刚生了‘凤凰’的，好大的气焰，人都让着她，这下怕不要同三姑娘别扭呢。”

平儿笑道：“奶奶料得不错，三姑娘那边才下了定论，立即就有赵姨奶奶的耳报神去通风报信儿了——奶奶也知道那起子人，最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不知又是怎么撺掇的赵姨奶奶，直挺挺地就闹到议事的地方去了。一路上要瞧热闹的人不少，都想看这娘儿两个怎样拌嘴。又有人报给里头，三姑娘听说，更是生气。此事本来是难善了的，谁知林姑娘带着四姑娘两个正在附近，恰巧将赵姨奶奶截了去潇湘馆吃茶了，这么着，最后也没闹成。”

凤姐不禁笑道：“若说咱们这位林姑娘，她也有些说法，素日瞧着似乎不大理咱们家里的事，可往细处想来，每到要紧的时候，偏偏是她出来稳定局面，又不肯居功，只说是‘凑巧’，我倒不信，怎么偏她那里这样巧法儿。”

平儿也道：“林姑娘真是最难得的人，性情模样儿真是全无可挑剔的，家世也好，连圣上也看重，前儿宫里赏出来的东西，那一对好羊脂玉佩，奶奶也瞧见了，东西还是其次，这样的光耀，却是独一份儿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