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想、一路叹、一路走,黛玉很快便到了东南角上的茅厕。
这一处向来是专供下人们使用的,黛玉虽然知道,倒未曾来过,她在门口徘徊踱步,心下有些犹豫起来。
虽然此处打扫甚勤、嗅来也无甚异味,可女孩儿家到底爱干净,她又向来养尊处优,更没有现代所谓“公共厕所”的概念,本能地便觉得有些污糟,心里很不愿在这逗留,奈何正经事为大,少不得要克服。
黛玉四下看了看,仍旧没有人,那位给刘姥姥引路的婆子果然一如前面所说,早偷懒走了开去,这会子还不知道躲在哪里享清闲呢。
黛玉心里不由感叹,正是如前所想,小处更可见大,随便一个下人都敢耍滑偷懒,不将身上的差使当一回事,可想而知,这家里实在是有些不成章法了。
她走近两步,侧耳听了听,虽然不十分真切,但茅厕内的确隐隐有些声响,想是刘姥姥正办着大事,还未出来。
黛玉有些踌躇,这会子着实有些尴尬,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她蓦地想起阿雪给自己讲过的一个叫“城南旧事”的故事,若是待会儿刘姥姥出来见了自己,也像那个女孩儿英子一样,上来便问一句——
“你是来拉屎的罢!”
那可真是不知如何是好了。
这样的画面,黛玉单是想一想都觉得有些头晕,为免这种尴尬场景出现,黛玉便先隐在左近一棵树后,虽觉此举有些失于磊落,也总好过两人闹个大红脸。
又过多一会儿工夫,刘姥姥果然捶着腿从茅厕中出来。
她身子虽然健朗,可毕竟有了年纪,方才蹲了良久,甫一起身,只觉眼前一黑、金星乱冒,好容易扶着缓了一会儿,却越发昏了头,本来便不熟悉道路,如此更是不辨方向,站在入口处四下里都寻不见先前带她来的那婆子,又不敢十分放肆聒噪,只好压低嗓子、试探性地唤了几声:“老姐姐——老姐姐哎?”
可哪里又有人答她?
刘姥姥敲了敲自己的头,又眯着眼睛往四面看了看,只觉满眼花草繁盛、亭台掩映、绿树阴阴,到处都好看、到处都是一样的好看,一时却不知往哪里去才好了。
她依着在家时的习惯,抬头眯眼望了望日头,很快便辨明了东西南北,好,老刘,这就容易了!等等……依稀记得方才是打北边过来的罢?不对,不是北边,应该是东边罢?
唉,刚才仿佛还是记得的,去了一趟茅房,如今却都忘干净了,只恨这个不争气的老脑瓜子哟!
刘姥姥搓了搓手,啧啧连声,出来也有这会子了,还不回去,板儿恐怕要急了,小崽子没耐性儿,万一再哭着闹起来,吵着人,倒不好了。
唉,便着急也没有办法,活人也不能给尿憋死,如今也只好抬脚顺着这条石子儿路走着,若是能碰见一位大姑娘、老姐姐的,那便有救了。
刘姥姥是由土地中走出的最踏实的实干家,这般想定、抬脚便走。
黛玉待她向前又走了片刻,忖其所行方位,果然便是向着怡红院的方向去了,看来不论前世今生,总是宝玉那里与姥姥最有缘。
黛玉又忍不住想笑,忙定一定神,从后面赶上,口中轻声唤道:“姥姥、姥姥!”
刘姥姥只顾向前边走边看,但既寻不到熟悉的路径、也看不见人,只觉到处都是一样的雕梁画栋、树木山石,竟分辨不出哪里是经过的,哪里是未经过的,眼看着时候儿越耽误越久,正自焦急时,忽听得背后有人唤她,喜得忙答应道:“哎、哎!在这里!”赶紧转头迎上来。
刘姥姥本以为唤她的是某个丫头,想是久等她不来,这便来寻她了,眯眼看了一回,眼前却是老寿星的外孙女儿——那位神仙也似的美貌小姐,忙上前笑道:“我早说姑娘是菩萨托生的,果然不错,我正没路去呢,真个就来搭救我了,姑娘这是打哪里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