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真有奇迹吗?
其实,卢平是相信奇迹的。但他认为他已经把自己那次机会用掉了。
在那个月圆之夜,当尖头叉子、大脚板、虫尾巴从森林深处走出来,站在月亮脸的面前时,他以为,那就是他一生的奇迹了。
这份奇迹就像光,照亮了一个原本不值得憧憬的人生,照亮了那些从未被发现过的细微美好,让他能带着笑容走下去。
他一直都是这么走下去的。
十五年来,浪迹天涯,漂泊无定。从不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太久,从不陷入任何有可能长久发展的关系。
尖头叉子死后,大脚板变成了一个再也无法往前走的人,而月亮脸,变成了一个再也无法停下的人。
余生只是一程又一程的逃避,加上一段又一段的途经。
他打算就这么度过一生,他打算好了的。
他打算好了的。
他的手仍贴在詹姆颈侧,那律动声一下一下撞进他自己的脉搏。还活着吗?很有力量地活着。是记忆里的人吗?他确认了无数次,仍未找到任何破绽。
他仍然跪着,膝盖硌在冰冷的地砖上,不知道僵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几十分钟。无论如何,总不会比十五年更长。
“是你吗?”他轻声说。
他试图说:“詹姆,这十五年——”
他哑然。
十五年太长、太长了。
长到他想说的话全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想告诉詹姆,他曾以为一夜之间,整个世界都崩塌了。他想对他自嘲一声,这些年混得真够惨的,一个狼人找不到工作,找不到住处,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他想说他有多心疼哈利那孩子啊——那孩子。
他终于知道最该先说什么了:“哈利——哈利平安长大了——是个好孩子,他作为他本身打动我,而不是因为像你……当然他也确实像你……眼睛像莉莉,样子像你。”
他把手掌撑在床沿上,一点一点支撑自己站起来,他的腿麻了,那瞬间晃了一下,不得不坐在床边。他把那封揉皱的信展开,耐心抚平。纸上詹姆的字迹,和小天狼星张牙舞爪的狂草不一样,和卢平自己规规矩矩的小字也不一样,詹姆的字太詹姆了,每一笔都透着“就这么写最帅”的劲儿。
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他看到霍格沃茨的长廊,格兰芬多塔楼的火光,活点地图上的四个名字,雪地里留下的四个爪印,还有某人回头时那张扬又笃定的笑。
像冬天里被冻得失去知觉的人,忽然被温水包裹,经历过初时的刺痛后,才终于能明白,这是温暖。
他贪婪地溺在那种灭顶的、荒谬的、久别重逢的幸福里。
“这恶作剧真够长的,尖头叉子。”
他带着眼泪笑出来。
“……你倒睡得安稳。”
理智稍稍回笼,卢平的大脑总算在百忙之中抽出点空开始震惊:眼前的詹姆和莉莉不是幻觉,也不是假象。可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
卢平记起自己是被人引到这里的,急忙回身,看到了一个让他无论如何都意想不到的人。
他震悚失声:“你——”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浑身都罩在黑袍里的人,尽管看不到对方的脸,卢平却十分清楚对方是谁。
“——先知,”他及时改口道,“您、怎么会——”
是仙瑞的首领「先知」,竟然是这个人!
那个极度神秘、强大、心思莫测的人。卢平对先知了解不多,他们几乎没有单独说过话,先知也不常出现在那个小农场里。
但对方也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首领,「先知」会参加他们的篝火晚会,和他们这群狼人、人类、吸血鬼、人鱼坐在一起聊天。
大多数时候在倾听,偶尔也会讲讲仙瑞的理念和前景。先知开玩笑地说,这叫画饼,就是先给他们画出一个美味的大饼,再让他们为了吃到这张饼而付诸行动,亲手把它做出来。
卢平总结不出“画饼”这么精准又诙谐的形容,但他见过很多很多类似的事,不同之处在于,只有先知戳破了这些事的真相,用开玩笑的语气。
因为每个人都知道,那些未来就在不远的前方,只要伸伸手就能够到了——就像他们这群长期混迹在社会边缘的异类,从未想到有一天可以来到这样一个地方,如此轻松地过上安稳富足、被人理解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