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岁聿披着红布回到水缸前,屏息阖目翻入水中,肩膀几乎瞬间触及水底,再睁眼时,红布不见踪影,腥甜的福尔马林变回了暖融融的温泉。
泉水中飘着一层朦胧的血色,不及之前清澈,水母一呼一吸般耸动,触手悉数覆在胸前,云岁聿盯着那处聚焦一会儿,终于看清楚触手下篮球大小的血洞,水母正在争分夺秒地抢救他。
难怪之前感到胸闷气短,原来那时伤口已经深入并一刻不停地蚕食肺部。
云岁聿没有乱动,安静躺在水底,用技能探查一遍疗养院内的情况。
现在是午休时间,病人和护工都待在各自的病房内,汀兰提灯走在黑暗的通道里,看方向是在赶往负一楼,003在灯光照亮范围的一步之外跟随着。
玩家都已知悉疗养院内风的危害,时逢生和楚音身上里三层外三层裹着床单,只露出一双眼睛,来回接替着用系着桌布的拐杖在高处敲击,似乎在寻找风的根源;柳玦和大黄面目狰狞,变换着泉水的剂量往伤口上涂抹,伤口时大时小、时浅时深。
“视角”又搜寻一遍,兰棘在和某个他看不见的人或物交谈,剩下的四个玩家音信全无。
水母的治愈功效出奇的好,短短几分钟便让云岁聿呼吸顺畅起来,他慢慢起身,水母和脑袋先探出水面,歪坐在座位上的人影吓得触手开花又收拢。
是洛薇,她手上还虚握着云岁聿被带走前匆匆一瞥的白色木胚。
云岁聿打量一会儿,不确定是睡眠还是昏迷状态,便拿出引路幡戳了戳对方的手臂。
人,没有动静。
木胚,啪一下摔落在地,底端磕掉一块白漆。
引路幡蛰伏片刻,又戳了戳木胚和白漆。
等到云岁聿确定完毕目前安全屋内只有他和他头上的水母会动,他才加快动作迈出水池,去探洛薇的鼻息和脉搏。
好消息,人活着。
坏消息,洛薇下颌的伤口早已蔓延到脖颈,伤口大而深,一眼看去整个脖颈就像被利刃扎穿,有一定厚度的牛仔外套被血浸透一大片,再这样下去很快就会失血过多造成休克和死亡。
云岁聿迅速扫过一遍货架上的药物,普通的止血和包扎派不上用场,他抬手敲了敲头上的水母。
水母刚刚倾尽全力完成一场抢救,再加上一点惊吓,蔫耷耷地伸出一条触手搭在最近的一个药瓶上。
苍白的手将药瓶旋转一圈,在水母图案上停留一瞬便拧开了瓶盖,倒出一粒药片送入口中。
触手后知后觉地伸到云岁聿面前,缓缓勾出一个问号,接着指了指云岁聿的大脑和自己。
水母是没有脑子的。
“抱歉,是我的理解出现了偏差。”云岁聿将触手捋直,扎饮料那般戳入药瓶,“救人要紧,拜托了。”
药片一扫而光,莹莹蓝光重新亮起,水母斗志满满地扬起触手。
云岁聿坐在洛薇身旁,一手扶着她的肩膀,一手托着她的头部往自己身边靠,触手见距离足够,十几条并成围巾一样的宽度,轻柔地将整个伤口包裹住。
水母兢兢业业地与死神抢着业绩,云岁聿盯着脚边的木胚任思绪翻涌。
安全屋不需要通风,也没有通风装置,因吹风而产生的伤口恶化速度会大幅减缓。
疗养院内护工从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两点半都是休息时间,洛薇已经知道病房内的风有问题,这段时间绝对不会再待在病房里,安全屋是最保险的去处。
他离开的时间是十一点半,那时候洛薇的伤口仅在下颚,拇指大小,伤口深浅还是擦破皮的程度。
现在时间是两点,在安全屋内待上两个半小时,伤口绝对不会恶化得这么快、这么严重。
有两种可能,要么洛薇中途出去过,顶着风做了些什么,要么这个安全屋内有和风一样危害的东西。
当然,两者可能会汇聚到一个东西之上——引路幡将那块木胚戳远了些。
他被带走的时候,木胚还在风口下,洛薇可能在风里寻找垫脚的东西并取下它,而这块木胚虽然不能凭空起风,但长时间接触也会使伤口恶化。
想到这里,云岁聿看了眼身侧失去意识的洛薇,小声说了句“失礼”,握着她的右手手腕,指节勾起对方的手套往上揭。
出乎意料地,无论是掌心还是手指,干净整洁,不见伤口。
怎么会……?
哪里出了错?
他将对方的手套重新戴好,抚平褶皱,托着手臂放回原处,动作间,他的手指传来细微的疼痛。
转过来一看,食指和中指指背青紫一片,掌心也开始发红,伴随着似有若无的瘙痒。
怎么会?
云岁聿扭头看向水池,随即检查一遍自己的身体,胸膛一片区域再次爬满可怖的青紫血丝,像放久了的水果滋生的霉菌,密密麻麻肉眼看不到的菌丝正从里到外腐蚀。
风会侵蚀身体,他出水到现在,没有接触过风。
全身都有水,伤口却只出现在右手和胸膛。
风……水……手指……胸膛……
直觉暂时补足逻辑的缺口,等待逻辑指导实践来反哺直觉。
……肺部?
肺?
捂在胸口处的左手一路向上,并起两指停在鼻子下方,裹着冷意的鼻息顷刻散去,只留下轻微的潮湿感。
云岁聿将手指弯曲放在眼前,默默等待。
一秒、两秒、三秒……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苍白的皮肤上泛起刺眼的红,云岁聿揉搓两下,张口吹出一口气。
四分钟、五分钟、六分钟……十分钟。
刺眼的红被可怖的青紫吞没,下一步就是流血溃烂。
这也是“风”,这也是流动的空气。
水母的治疗已经告一段落,触手懒懒地缠进云岁聿盘起的发丝中,暂时进入了休息状态。
云岁聿侧目看去,洛薇的下颚和脖颈完好如初,水母形状的印记浅浅地烙在那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