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无晦放下手中的漆耳杯，看了儿子一眼，问道：“沈怀风？”

秦景衍稍稍欠身道：“父亲可能有所不知。陆鸣渊与沈怀风在北地时，结识了一位江姓女子，医术不俗。”

秦无晦抬了抬眼皮。

“那又如何？”

“五年前卫国公病重，父亲可还记得，陆将军亲手杀死的那个医师？”

秦无晦捻着胡须想了想，说：“名医白鹤轩？”

“正是。而那白鹤轩的妻子，姓江。”

秦无晦的手顿了一下，坐直了身子。

“你是说，这江姓女子与白鹤轩的妻子有关联？”

秦景衍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恐怕不止有关联这么简单。”

“这女子名为江白芷，儿子派人去河内郡查了白鹤轩一家。白鹤轩与妻子江菁育有一女，名为白芷，后来听信巫祝之言，说女儿命硬，堵了弟弟妹妹的来路，便把这女儿送了出去。那女儿如今的下落，无人知晓。江家原籍九江郡，如今九江已归了南边，不好印证。但儿子以为，这江姓女子忽然出现在陆鸣渊身边，身份绝不简单。若真如儿子所料，或许可以利用一番。”

秦无晦捋着胡须，沉吟片刻道：“就算她真是白鹤轩之女，一个孤女，又能翻出什么浪？”

秦景衍笑了笑，道：“父亲有所不知。儿子在颍川这些时日，看那陆鸣渊与江姓女子关系不一般。”

秦无晦抬眼：“你是说……”

秦景衍笑道：“正是。”

秦无晦轻蔑地笑了一声。

“果真留着契族的血，就是低贱，什么人都看得上。”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他玩玩也就罢了，别污了阿姝的眼。”

秦景衍点头：“父亲放心，处理一个女子，还是简单的。”

秦无晦摆了摆手，把话拉回正题。

“这与你推举沈怀风任大司农有什么关系？”

秦景衍收了笑意，正色道：“从北地回来后，沈怀风与陆府的来往明显少了。我们安插在沈府里面的眼线说，如今陆府送去沈府的东西，沈怀风都要再三检视。”

“儿子猜测，沈怀风恐怕对当年的事起了疑。”

秦无晦皱起眉道：“沈怀风若真有心查起来，岂不是会牵连到我们？”

秦景衍摇头道：“当年的医师是陆将军找的，卫国公死后，那医师也是陆将军亲手杀的。与我们何干？他查来查去，查到的都是陆忠的手笔。”

秦无晦听了这话，面色稍缓，但仍谨慎地压低了声音：“利用沈怀风抗衡陆忠，并不一定要给他实权。沈家实力虽不如前，但卫国公生前一直任太常一职，朝堂民间声望不减。潜龙勿用，免得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他抬手止住了还要再说什么的秦景衍。

“大司农一职，之后再议，沈怀风能不能用，还有待考量。”

颍川郡这边，不过半月，江白芷的学堂已是装的满满当当了。

陆鸣渊置办的那处院子在郡府东墙外的一条窄巷里，两进深，前院天井不小，正堂三间打通了做讲堂。

头一日田兰和刘杏便又带了一个女子来，第二日多了三个，第三日早上江白芷推开门一看，前院里乌泱泱站了一片人。

有梳着总角的小女孩，有七八岁的男童，大的不过十岁出头，小的被姐姐牵着才刚会走路。全都穿着打了补丁的旧衣裳，有些孩子脚上没鞋，光脚踩在石板地上，脚趾头蜷着。

消息传得快。

江白芷免费收穷人家孩子识字认药的事，一传十，十传百，城东城北甚至城外的贫户都把自家孩子往这边送。

江白芷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些孩子挤挤挨挨地往里涌，连忙伸手拦住了后面还在往前挤的几个：“等一下，都等一下。”

她提高了声音，压过叽叽喳喳的吵闹，“这学堂地方有限，收不了太多人。”

“我定的规矩——优先年纪小的，优先家境差的，优先女娃。”

人群里有人嘟囔了一声，一个妇人拉着儿子往外退了两步，面上不太高兴。

门口站着两个陆鸣渊派来的兵卒，手按在腰间短棍上，面色沉沉的，瞪着试图闹事的一些人。

还想再往里硬挤的人被看了一眼立刻收了声，领着孩子散了。

留下来的孩子排成两列往里走，由管事的登记，

田兰和刘杏已经来了，帮着江白芷把新来的人引到座位上，屋里坐不下的就站在廊下，再挤不下的便坐在台阶上。

萧屿站在讲堂最前面，手里拿了一根竹棍，正照着昨日江白芷写在木牌上的几个字，一个个念给底下的孩子听。

念完了，他便让小娃娃们跟着读三遍。

他平时虽眼高于顶，这些小娃娃们，倒是认真负责。

阿岚坐在第一排，面前铺了一块小木板，上面搁着江白芷分给她的一截炭条，一笔一画地摹着字。

她旁边坐了几个比她小些的女孩儿，连炭条都攥不稳，阿岚便侧过身去，手把手地教她握。

萧安是巳时前后到的。

他今日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裾，看着像个书生地模样。

进了院子他先朝江白芷拱了拱手，寒暄几句，然后走到萧屿身边，弯腰看了看弟弟在木板上写的字，摇了摇头，低声说了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