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此人之事,这些日子其实极少去想,还不如对傅公子琢磨得多——虽然也不过就几瞬。
从留下生息芒,归还却邪与界钥几事来看,或许纪尘泽自有苦衷。
然而,不管那是什么,已与我无关。
过去了。
我将界钥取出,丢进天袖囊深处,看一眼木匣,轻轻阖上匣盖。
虽被殃及池鱼,身受重伤,然而这三月间与青灯反复苦战,方言夏在修炼上颇有心得,她决心更改行程,明日乘飞舟回转琅琅天闭关修炼,于是这晚我做东请她喝酒,请客之处自然还是百味洞天。
和福宝别馆一般,这里店中小二都跑得没了影,老板倒挺乐呵,亲自领了一帮大大小小的伙计接待食客。
没错,纵然前一晚还大难临头,但是千锈城的居民就如界中土地,纵然伤痕遍布,却始终乐哈哈的生活。此夜居然食客过半,伙计们忙得不亦乐乎。
老板亲自下厨,美人头和刺客胆等等流水一般端上来,奉菜的小伙计还不及我这酒桌高,霸王心被他摇摇晃晃的顶在头上,随时都能在空中打个滚。
我伸手招过酒菜,问他可姓沈。
小伙计摇头,头发得意的前后飞舞,道我和哥哥姐姐姓都不一样,我姓李!
我垂下眼眸,与对面方言夏碰了几杯,又低头去看左腕那段青绳。
它无声的缠在腕间,无头无尾,不知始,不知终。
——……它是在绕柱盘旋,是以终触其尾自咬?还是自口吐尾,一寸一尺,终于长成此蛇?
——此蛇有始乎,有终乎?抑或根本便无始终?
——始终如何,并不重要,陈掌门。
——我还是我。
——哪里都是人间。
方言夏寻回小雪,界天之危又解,心事放开,喝得就有点多,四壶酒下肚,眼睛亮晶晶的看我,“我说,李平,嗝——”她打个嗝,“……你费那么大力炼生息芒,结果你弟却要害你,你有没有后悔?”
我哂然摇头,“我救我的,他害他的,我既无错,何谈悔意?”说着举杯敬眼前人,笑道:“何况生息芒有助道友,便再来一遍,又复何难。”
或是喝得太多,方言夏双颊酡红,垂眼用手中竹筷轻轻划着桌面,“是么?你这样想?那你……”
我不等她说完,提起酒壶为她斟满,“此番幸会,明日一别后会无期。但愿道友功行精进,早登炼虚。”
竹筷在方言夏手中停了一会,她慢慢抬眼,看我半晌,忽然放筷提杯,向我一举,郑重道:“多谢李兄,也祝你早日证道,心想事成。”说罢扬头饮尽杯中未曾酿。
这晚我们俩喝了十二壶酒,离开时两个人都有些打晃。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出来结账,我将灵石交给他,又问他是否随母亲娘家姓沈,少年笑着收拾碗筷,道他叫沈小二。
我挑起拇指,赞一声好姓,从天袖囊中摸出那枚被鲸息氤氲而成的玄芒草,反手别入他帽间,拍拍他肩膀,走了出去。
灰穹依旧在顶,星月之光顺着大大小小的缝隙洒遍城中。
不知何处飘来琴声,叮叮咚咚,铮铮鸣鸣,春花秋月,夏雨冬风,四季轮转不休。
方言夏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忽然笑起来,“这定是大名鼎鼎的芳姑娘,想不到她也留在十二转楼中没走,琴技又精进了。”
我闻言失笑,“十二转楼?”
方言夏嫣然一笑,“是啊,要转悠十二趟才能见到芳姑娘,一般人早转悠迷糊啦。”说着又不好意思起来,“我上次就是在里面看人家赌石才丢了小雪误了船。”
我哈哈大笑,笑声里一步跨到界外,无上剑意自识海中勃然而起,
石穹之外,高天之上,东西双月依旧,映照天边群星。
我伸手拔出石剑,剑意顺着道脉,流入石剑之中。
剑身轻华隐隐,剑尖一点灵光流转不已。
我手握剑柄,夜色里剑尖极缓极慢的转动。
一点点花火,一点点荧光。
花火与荧光中,一字接一字被书出。
一横扫霜气。
两撇描松林。
三提春来,杜鹃鸣。
四勾熏风,歇谧林,敲夏钟。
五点秋色,笛声声。
六折梅影,归客扣窗棂。
晚来天欲雪,
能饮一杯无?
灰色剑影如针如线,一丝一束,将这些字符穿成曲谱。
这首曲谱很轻很轻的落了下去,若静夜雪,若春天絮。
它们飘飘落上了灰穹顶,五彩光芒泛出,一瞬将穹顶覆盖。
灰色石穹,从此披过锦帛。
胸口血气略一翻滚,便被压下。
我向石穹欠身。
千锈城,我敬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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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午后,转回界中的飞舟便至。我送方言夏到城外,她与我告辞,手中银环光芒烁烁。小雪从她衣襟中探出来,露出尖脑袋看我。
我与它的红眼睛无声对视,它低呱一声,又缩了回去,不过少顷,又忍不住探头向我瞅来。
将要登上飞舟之时,方言夏忽然停下脚步,隔着漫天风沙向这边招手,大喊起来:“李平,我要走啦,你还有什么话要讲没有?”
我被她一言提醒,猛然想起某事,双手拢在嘴边,大声道:“特调!特调!回琅琅天要多传!我们周宗师的蜜药特调!”
方言夏先是一愣,随后哈哈大笑。她笑得前仰后合,连眼泪也被笑了出来。
恰有风卷过,将她的长马尾和束发绒草呼呼扯起。
黑发如墨,白绒似雪。黑色旗帜因风而展,亮开一道银亮的线。
我目送飞舟消失在云间,又转头向另一侧望去,仿佛看到去往昆仑百州的飞舟将要抵达,算了下时辰,先去路旁摊边上吃了碗面,看到夫妇俩摊前并排摆了三个灰色烤炉,皆由缙云铅在炉壁上镶出一个“火”,一个烤炉烤瓜,一个烤炉烤肉,一个炉煮水下面。听他们言谈似乎才从某处地矿钻了出来,全身家当就是这三个炉子,不由哈的笑出声来,连灵石也多给了一块。
结了帐,我溜溜达达走出五里地,转过角落,突然觉得有双眼睛盯着自己,回头只见七转楼外贴着一张画纸,纸上一个彪形大汉,十分威武雄壮,头上顶坛美酒不住左顾右盼,和我目光相对,还挤了挤眼。
我浑身汗毛倒竖,赶紧跑远。
右行再六里,便到了遗珠阁,我站在外边看了一会,那头骷髅龙头一点点的,瞌睡起来没完没了,身上的各色零碎跟着上下摆动,光芒闪闪。
穆掌柜背对着街,正折着脖子跟小二叽里呱啦,小二哥那手,不,穆掌柜的手,时不时张牙舞爪,在小二哥脸上拍一下。
我看得摇头不止,默默感叹小二哥可怜,摊上这种黑老板。
云层中隐隐传出天舟飞驰之声。
我拔出千锈剑,将一点剑意催入剑尖,隔着长街向前轻轻一划。
剑意到处,人影瞬分,不及两道人影彻底分离,手中鲸息所化的“全”字符已向前洒去。
虽然离得有些远,然而骨肉新出之声依旧清晰异常。
断骨拔节,肺腑重生,皮肤覆盖血肉。
顷刻之间,两个半身各自成人。
我得意一笑,只盼小二哥明天就跟这黑心老板辞工,当下反手收回千锈剑,又向被惊醒的白骨龙眨眨眼,然而纵身而起,迎向拨云而至的飞舟。